短暂的沉寂后,文官班列最前方,首辅陈庭楷手持玉笏,稳步出列。这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臣,是历经三朝的重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以持重老成著称。他这一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陈庭楷,有本启奏。” 陈庭楷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陈阁老请讲。” 昭武帝的语气平淡。
“皇上,”陈庭楷声音苍劲,回荡在空旷的大殿,“臣有本奏。为北伐丧师、国势危殆,恳请皇上速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事!”
来了。殿中许多人心头一紧。
昭武帝面色不变:“陈阁老所言国法,所指为何?”
陈庭楷抬起眼,目光坦然直视御座,语气沉痛却坚定:“皇上!自去岁北伐失利,七万忠魂埋骨卫州,紫荆关破,虏骑窥伺京畿。民间惶惶,皆言此乃上天惩戒。究其根源,罪在谢元通敌卖国,贻误军机,致使王师溃败,山河震荡!”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谢元虽死,其罪难赎!其子谢岑,身为逆臣之后,按《大宁律》,通敌大逆,当夷三族!今谢岑侥幸未死,羁押于大高玄殿。然国法昭昭,岂容罪孽滔天者苟延残喘?臣等联名恳请皇上,速下明旨,将谢岑明正典刑,枭首示众,籍没谢氏,以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廷法度,以安天下亿兆黎民之心!此乃当前第一要务,刻不容缓!”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悄悄投向御座,屏息等待天子的反应。
昭武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鎏金龙首。陈庭楷这番言论,铿锵有力,占据道德与法理的高点,将北伐失败的所有罪责与当下朝野的不安,统统归结于谢元父子,要求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杀人来了结。
“陈阁老,”昭武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谢元通敌,证据确凿否?”
陈庭楷似乎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皇上,西路军违令孤军深入,朔州粮仓被焚,致使大军断粮溃败,此乃铁证!谢元若非通敌,何以行此自绝于国人之举?至于其子谢岑,锦衣卫审讯多日,虽无供词,然其身为逆臣血脉,按律当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岂能因证据细枝末节未全,而纵容国贼遗孽,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杀一谢岑,而可定人心、聚士气、阻谗谤,此乃舍小义而全大节!皇上仁厚,老臣深知,然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方为明君之道!若再姑息迁延,只恐祸起萧墙,国将不国啊皇上!”
昭武帝忽然轻笑一声,“依阁老之见,杀了谢岑,北伐败局便可挽回?紫荆关便能收复?北昭铁骑便会退兵?天下民心,便能立刻安定?”
连续三问,一句比一句尖锐。陈庭楷眉头微蹙,但依旧稳持玉笏:“皇上,诛杀国贼,乃彰显朝廷肃奸决心,重整纲纪之始。纲纪立,则人心聚;人心聚,则方可谈恢复之计。若连罪魁祸首之后裔都不能明正典刑,何以号令天下?何以整军再战?”
昭武帝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北伐之败,皆是谢元一人之过?粮草调拨迟缓以致前线断粮,是谁之责?三路大军策应联络不畅,是谁之过?朔州粮仓被焚,究竟是谢元所为,还是另有隐情?这些,阁老主持中枢,可曾一一查清?”
陈庭楷面色微变,肃容道:“皇上,军国大事,千头万绪,败绩之下,各有失职,朝廷自当逐一核查,追究责任。然谢元之罪,证据最为确凿,影响最为恶劣,自当先行严惩,以定大局!其余失职之事,可容后详查。若因细枝末节纠缠不清,延误正法,恐令奸佞心存侥幸,令忠良齿冷!”
昭武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七万将士的性命,边关的溃败,在阁老眼中,只是可供权衡取舍的细枝末节?先杀人定案,再查其余?只怕人一死,很多细枝末节,就永远查不清了!
陈庭楷眼底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沉痛:“皇上,臣等联名上奏,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江山社稷计!实是局势危殆,不容再拖!紫荆关外,昭国铁骑虎视眈眈;国内天灾频频,流民渐起;朝野上下,因北伐之败而人心离散,因陛下之之迟疑而议论纷纷!谢元丧师辱国,其罪昭然!谢岑身为逆臣之后,留之必为祸患!谢岑不杀,无以谢天下,无以慰军心,更无以面对列祖列宗!”
他忽然撩袍跪下,高举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密密麻麻签满名字的奏疏,声音悲怆而高昂:“臣陈庭楷,率内阁并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一百二十八人,泣血再奏,恳请皇上,速诛谢岑,以正国法,以安社稷!皇上若不纳忠言,臣等唯有长跪不起,以死谏君!”
紧接着,吏部尚书出列:“臣附议!谢岑不杀,军心难安,国法难彰!”
兵部尚书亦出列:“前线将士闻谢元之事,无不切齿!若不严惩其子,恐寒将士报国之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谢元通敌,证据确凿!谢岑身为逆子,按律当诛!请皇上勿再迟疑!”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随后,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官员,齐声高呼:“恳请皇上速诛谢岑,以正国法,以安社稷!”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未跪的官员面面相觑,有些犹豫着也慢慢屈膝,只剩下少数如次辅张阁老等人,僵立原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逼宫!赤裸裸的集体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