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空气凝固,压力达到了顶点。御座之上,昭武帝孤身一人,面对着下方跪倒的、代表着大宁朝廷大半力量的臣子。
昭武帝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陈庭楷等人未必全是为了私利,其中或许真有忧国忧民、认为牺牲谢家父子是稳定大局最快捷径的人。但这种“公议”形成的逼宫态势,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这让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个皇帝,在某种无形的、庞大的体系面前,是何等孤立。
“你,你们......”昭武帝只感眼前混沌,耳边嗡嗡作响。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试图阻拦的低声惊呼。
“公主殿下!陛下正在大朝,您不能进去!”
“滚开!”
清脆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穿透殿门。
紧接着,皇极殿沉重的鎏金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火红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疾步闯入。正是赵苏卿!
她鬓发微乱,脸颊因疾走和激动而泛着红晕,狐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屑。她的出现如此突兀,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她,连跪着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偷偷抬眼。
“永宁!” 昭武帝微微蹙眉,沉声喝道,“朝会重地,岂容你胡闹!退下!”
赵苏卿却恍若未闻,她快步走到丹墀之下,无视两旁或惊或怒或茫然的目光,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昭武帝匆匆一礼,随即猛地转身,面对跪了满地的官员,尤其是为首陈庭楷,扬起了手中的一叠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胡闹?本宫今日闯朝,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问陈阁老,也问问诸位口口声声要杀谢岑以正国法、以安天下的大人们。”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要杀的,究竟是一个通敌卖国的逆臣之后,还是一个为保全麾下残部、不惜身陷敌营、最终绝食而亡、以身殉国的忠烈孤臣之子?!”
“什么?绝食而亡?谢元没通敌?”大殿内瞬间哗然!低低的惊呼声、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相反的信息冲击得心神剧震。
赵苏卿对两侧或惊或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台阶之下,在跪倒的百官之前,朝着御座方向,噗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那叠纸。
“皇叔父!永宁有紧急军情暨边关密查所得,关乎北伐真相、谢元将军忠奸,不得不冒死闯殿,呈报御前!请皇叔父御览!”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陈庭楷眉头紧锁,厉声道:“永宁公主!此乃朝会议政重地,你擅闯已是不该,何况军国大事,岂容......”
“陈阁老!”赵苏卿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毫不退让,“我所奏之事,正是今日朝议焦点!谢元将军是忠是奸,是通敌卖国还是含冤屈死,难道不是最大的军国大事?难道不比在这里空言诛杀、正法更重要?阁老口口声声要证据,如今证据可能来了,为何不让永宁呈上,莫非阁老怕听到不一样的真相?”
这话犀利无比,直指要害。陈庭楷脸色一沉:“公主慎言!老臣一心为国,何惧真相?只是公主何以能得边关密查?此间内容,未经有司核验,岂可轻信?若有人伪造证据,混淆视听,公主担待得起吗?”
“正因怕有人混淆视听,永宁才不得不亲自去查,才不得不此刻闯殿!”赵苏卿昂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与激动,“皇叔父!永宁正月初三离京,日夜兼程,深入北境,抵达白马河战场,甚至潜入北昭控制区域!多方查探,终于觅得真相!谢元将军,从未通敌!他是在断粮绝援、朔州粮仓被焚、退路被断的绝境下,为保全剩余将士,吸引敌军主力,才不得已率残部向敌后突进,意图牵制敌军,为我中、东两路大军创造战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公主私自出京,深入险地调查?这简直匪夷所思,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服她此刻风尘仆仆、激愤难平的状态。
昭武帝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