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间计?”赵苏卿霍然转身,怒视陈文远,“陈阁老!本宫亲自查验过白马河战场,走访过幸存老兵和边境百姓!谢将军残部最后突围方向,并非朔州,亦非敌军防守薄弱处,而是直插北昭中军大营所在!若非为了牵制敌军主力,何须行此飞蛾扑火之举?朔州粮仓被焚当日,守仓将领及其亲兵全部意外身亡,尸骨无存,此事当地官府有记录可查!军粮押运路线数次意外更改延误,兵部、户部往来文书可有存档!陈阁老若要证据,本宫带回的只是九牛一毛。”
“公主慎言!”陈庭楷又惊又怒,抬头直视赵苏卿,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陈庭楷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陛下,公主一片赤诚,然其所获,多为道听途说,或出自敌虏之口,虚实难辨,岂可轻信。”
“朕看,永宁所言,句句在理。”昭武帝缓缓坐回龙椅,“陈阁老,你年事已高,近日又为国事操劳过度,以至于耳不聪目不明,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蒙蔽,情有可原。”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已将陈庭楷从“主谋”划到了“被蒙蔽”的位置,既是敲打,也是暂时留有余地。
陈庭楷何等老辣,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伏地叩首:“老臣昏聩,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治罪之事,容后再议。”昭武帝摆摆手,目光变得深邃锐利,“当务之急,是彻查北伐败绩真相!传朕旨意:
“北镇抚司指挥使冯止,督查不力,办事昏聩,着即革去本职,暂留任听参!由锦衣卫都指挥使暂代其职。
“二、谢元将军忠烈殉国,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武’,以国公礼重新安葬。其子谢岑,着即解除看押,官复原职,移出大高玄殿,暂居于永宁公主府旁院,由锦衣卫便衣监护,配合后续调查。”
“三、”昭武帝的目光冷冷扫过陈庭楷,“首辅陈庭楷,及今日联名上奏诸臣,于北伐败绩追责之事,操切过急,未察详实,便妄言诛杀,几致忠良含冤,险令朝廷失却查明败因之机。着陈庭楷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其余联名者,各罚俸半年。望尔等深刻反省,日后建言,务必持重核实,以国事为重!”
旨意一道道颁下,如惊雷炸响在皇极殿内。
罚俸、思过,看似不重,但在这当庭被驳斥、证据打脸的情况下,无异于一场公开的、严厉的申饬,尤其是对陈庭安个人威望的打击,是巨大的。
陈庭楷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却最终,在昭武帝冰冷的目光和赵苏卿毫不退缩的逼视下,深深伏地,以头触手背,声音干涩嘶哑:“老臣知罪,谢陛下宽宥。”
他身后那些官员,也纷纷跟着叩首,声音杂乱地谢恩,再无半分之前的慷慨激昂。
一场轰轰烈烈的逼宫,一场看似无解的死局,就这样,在赵苏卿带来的一卷手信和昭武帝蓄势已久的反击下,骤然逆转,虎头蛇尾地收场。
昭武帝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赵苏卿,眼神柔和了些许:“永宁,你辛苦了。起身吧。你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待案情进一步明朗,朕再行封赏。”
“永宁不敢居功,只求真相大白,忠魂得安。”赵苏卿眼圈微红,郑重叩首,这才起身。她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火红的衣裙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照亮了这肃杀而压抑的皇极殿。
“好了,朕乏了,退朝吧。”
散朝的钟鼓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缓缓退出大殿,许多人犹自沉浸在方才的惊心动魄中,低声交头接耳。陈庭楷在门生故旧的搀扶下起身,步履竟有些蹒跚,背影透出前所未有的萧索。今日一役,他虽未倒,但根基已然动摇。
殿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压在晟都上空数月的那片厚重阴云,似乎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漏下了一丝微光。尽管前路依然漫长险峻,但第一步,总算是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