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行了两刻钟,终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与永宁公主府隔着一条街巷,是早年间赐给公主的一处独立园子,平日里少有人来。粉墙黛瓦,朱漆大门半掩,门前没有石狮,只两株老槐树默然伫立,枝丫在初春的寒风里轻颤。
谢岑被两名便衣锦衣卫搀扶着下了马车。他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外头罩着姑姑谢蕴连夜赶制的棉袍,颜色是朴素的靛青,针脚却细密。腰间的伤让他无法挺直背脊,只能微微佝偻着,脚步虚浮。
“谢大人,请。”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姓陆,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方正,说话时目不斜视,动作却还算周到,没有像在诏狱时那般粗暴。
谢岑点了点头,任由他们扶着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三进格局,收拾得却极干净。前院种了几丛湘妃竹,叶片枯黄未褪,在风里沙沙作响。正房五间,东厢三间,西边是厨房和下房。院中一口古井,井栏上苔痕斑驳,看得出许久无人居住了。
“正房已经收拾出来。”陆百户引着他往正房走,“公主吩咐,一应日用都由府里送来,谢公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门外值守的弟兄。”
“有劳。”谢岑声音低哑。
正房里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上置文房四宝,纸是上好的玉版宣,笔是湖州狼毫,墨锭泛着清冷的松烟香。靠墙一张罗汉床,铺着厚实的青缎褥子,叠着两床锦被。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药瓶,瓶身贴着红笺,写着“玉肌生骨散”五字瘦金体。
谢岑在罗汉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光滑的锦被面料,一时有些恍惚。从诏狱的刑房到大高玄殿的偏殿,再到这间温暖洁净的屋子,不过月余光景,却像是走过了几层地狱,又侥幸爬回人间。
“岑儿,”谢蕴跟进来,“总算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姑姑辛苦了。”谢岑抬眼,朝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是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谢蕴背过身去拭泪,又忙着打开随身的包袱,取出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物,一一归置。两名锦衣卫退到门外,像两尊沉默的石像,一左一右守在檐下。
午后,天色渐暗。云层又厚厚地压下来,像是酝酿着一场雨。谢岑服了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谢大人,公主来了。”陆百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恭敬。
谢岑睁开眼,撑着床沿想要起身,门却已经开了。
赵苏卿站在门口,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缎面褙子,下系月白百褶裙,外头罩着斗篷,风帽摘下,露出一张略显清减的脸。她没戴多少首饰,只鬓边一支白玉梅花簪,衬得眉眼愈发清丽。许是连日奔波、又经历朝堂风波,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眸光却依旧清亮如星。
“不必起身。”她快步走进来,伸手虚按了一下,目光在谢岑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脸色还是不好。太医来看过了吗?”
“午后刚来过,换了药。”谢岑依言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谢殿下关心。”
赵苏卿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谢蕴奉上茶来,她接了,却不喝,只捧在手里暖着。
“这院子许久没人住了,有些简陋。”赵苏卿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直率,“但你如今身份特殊,住在公主府里太过扎眼,这里反倒清静。我已经吩咐下去,日常用度都按府里的份例送来,缺什么少什么,你只管说。”
“已经很好。”谢岑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声音低沉,“若非殿下闯宫相救,又冒死北上查证,谢岑此刻早已是午门外的一缕孤魂。救命之恩,查明家父冤情之恩,谢岑无以为报。”
他说到最后,喉头微哽,别过脸去。
赵苏卿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骑马过街引得万人空巷的少年,如今被磨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一身伤痕和满心苍凉。
“谢岑,”她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你,也不只是为谢将军。”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朝堂上的事,你看得明白。有人想借北伐败绩扳倒皇叔父,有人想趁机揽权,有人浑水摸鱼。谢将军和你,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用完即弃。我救你,查真相,也是想替皇叔父、替大宁,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谢岑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坦荡,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知道。”他低声道,“殿下是公主,也是臣子,更是大宁的赵苏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赵苏卿心头一震。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谢家后院的演武场上,两个半大孩子手持木剑比划的场景。
那时谢岑不过十岁,已经能将一套谢家枪法使得虎虎生风。她缠着他教,他却红着脸摇头:“公主金枝玉叶,学这些打打杀杀做什么?”
“我偏要学!”她抢过木剑,胡乱挥舞,“将来我也要上战场,像谢伯伯那样,当个大将军!”
谢岑被她逗笑了,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好啊,等公主长大了,我也从军,咱们一起上阵杀敌,保卫大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童言稚语,随风而散。后来她真的习了武,骑射刀剑样样精通,成了京城里最“不像话”的公主。
谢岑却在十七岁那年高中进士,入了翰林院,走上了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文官之路。
“谢岑,”赵苏卿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