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一年,三月十七,酉时三刻。
暮色四合,坤宁宫早早掌了灯,殿内几座巨大的仙鹤衔芝铜灯树燃着上好的蜡烛,将东暖阁映得一片暖融明亮。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百合香,混着皇后沈知意身上淡淡的、常年浸染书卷的墨香。
沈知意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卷摊开的《资治通鉴》,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昭武帝赵珩这一个月来,越发沉默。他依旧每日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政务,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警惕,沈知意看得分明。他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致,却不知箭该射向何处。她知道他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可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娘娘,”贴身大宫女青岚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一盅温着的燕窝粥,“晚膳您用得少,用点燕窝垫垫吧,皇上方才让刘公公传话,说前头议事未完,怕是要戌时末才能过来。”
沈知意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瓷盅,却没什么胃口。她舀起一勺,乳白的粥液微微晃动。
她放下瓷盅,正欲说些什么,鼻端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异样的气味。不是殿内惯燃的百合香,更像是什么织物、木头被烘烤后发出的焦糊味,隐隐约约,从殿宇深处传来。
青岚也察觉了,她吸了吸鼻子,脸色微变:“娘娘,好像有焦味?”
沈知意心头一跳,霍然起身。“快,去看看!是哪里走了水?”坤宁宫建筑多以木构为主,虽屡有防火措施,但这季节天干物燥,殿内又常燃炭火、烛火,最是忌讳火患。
青岚急忙应声,带着两个小宫女就往殿后值房和库房方向跑去。沈知意也走到暖阁门口,廊下当值的太监宫女已有些骚动,纷纷探头张望。
焦味似乎浓了些,隐隐还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噼啪的声响,像是干燥的竹木在火中爆裂。
“走水了!后殿库房走水了!”一声惊恐的呼喊陡然从宫殿后方炸开,划破了坤宁宫的宁静。
霎时间,整个坤宁宫乱了起来!宫女太监的惊呼声、杂乱的奔跑声、铜盆木桶被撞翻的哐当声混作一团。有人高喊“快传水龙队!”,有人慌乱地泼水,更多的则是无头苍蝇般乱窜。
沈知意扶着门框,心猛地沉下去。库房!那里堆放着历年节庆的仪仗、陈设、部分绸缎布料,甚至还有一些书画卷轴,一旦烧起来,火势蔓延极快!
“青岚!”她扬声喊道,努力维持镇定,“组织人,先隔断火路!把靠近库房的几间屋子能搬的东西赶紧搬出来!太监去宫门处接应水龙队!快!”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稍稍压住了些许慌乱。几个老成些的管事太监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然而,火势起来的速度远超预料。
几乎就在沈知意下令的同时,库房方向猛地腾起一片耀眼的红光,浓烟滚滚,直冲殿宇上方的斗拱梁椽!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顺着木质结构的廊庑、窗棂、垂花门,疯狂向外舔舐蔓延!晚风不大,却恰好助长了火势,火星被风卷着,飘飘扬扬,落在邻近的偏殿屋檐上,顷刻间又引燃新的火头!
“救命啊!”
“快跑!房子要塌了!”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发疼。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原本还算有序的救火场面彻底失控,许多人只顾着自己逃命,互相推搡践踏。
沈知意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视野里一片混乱的红光与奔逃的人影。她知道不能再待在暖阁里了,这里离库房太近,且殿内帷幔、书籍、木质家具皆是引火之物。
“娘娘!快从这边走!”青岚不知何时冲了回来,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烟灰,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臂,拼命将她往坤宁宫前殿正门方向拉。“正门那边火势还没过来!快!”
沈知意被拽着跑了几步,脚下发软。热浪炙烤,浓烟窒息,耳边是梁柱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和宫人濒死的惨叫,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景。她回头望去,自己住了多年的东暖阁,那温暖的烛火、熟悉的书卷气,已完全被肆虐的火舌吞没。
“其他人......咳咳......其他人......”她喘息着问。
“顾不上了!娘娘快走!”青岚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她,在混乱的人流和不断掉落的燃烧碎屑中艰难前行。
眼看就要冲到前殿与宫门的连接处,那里火势稍弱,似乎有一线生机。然而,就在此时,连接前殿与中殿的一道木质穿堂廊庑,因靠近火源最猛烈的库房区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一根被烧断了承重结构的粗大梁柱,裹挟着熊熊烈焰,直直砸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封死了通往宫门最宽敞的那条主路!燃烧的木头横七竖八,形成一道数尺高的火墙,灼热的气流逼得人根本无法靠近!
前路被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