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剑光在晨光中闪烁交错。赵苏卿的出剑始终控制在谢岑能够勉强应对的范围内,却每每攻向他最难发力或旧伤所在的方向,逼得他不得不调动全身每一分力量,去回忆、去适应、去协调早已生疏的筋骨与记忆。
汗水很快浸湿了谢岑单薄的衣衫,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背后的伤处,火辣辣地疼。手臂越来越沉,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但他没有喊停,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睛紧紧盯着赵苏卿的剑,努力让混乱的步伐和手中的短剑配合起来。
渐渐地,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在重复的、有明确目标的动作中,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疼痛还在,疲惫还在,但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感觉,正从紧握剑柄的掌心,顺着血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那是掌控,哪怕只是对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对自身方寸之地的微弱掌控。
“嗤”
又是一剑刺来,直取中宫。谢岑这次没有慌乱格挡,而是根据之前几次交手的节奏,预判般侧身滑步,短剑不是硬架,而是贴着对方剑身向上一引,同时脚下步伐连换,竟险险避了过去,还勉强维持住了守势。
赵苏卿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剑势却不停,反而骤然加快了几分,如疾风骤雨,将谢岑笼罩其中。
压力陡增,谢岑立刻左支右绌,破绽百出,身上连“中”数剑,虽未真个受伤,但被剑脊点到的地方一阵酸麻。他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强撑着。
“停。”
赵苏卿忽然收剑后撤。
谢岑拄着短剑,弯腰剧烈喘息,汗水滴滴答答落在沙地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今天就到这里。”赵苏卿还剑入鞘,走到他面前,扔过一块干净的汗巾。“比我想的好。底子还没丢光。”
谢岑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把脸,气息稍匀,才哑声道:“让殿下见笑了。”
“见笑什么?”赵苏卿挑眉,“一个月前,你连坐都坐不稳。现在能站着跟我过这几招,已是拼命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剑柄的手上,“记住今天握剑的感觉。笔杆子要握,剑柄子,也不能松。”
谢岑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秋水般的剑身映出自己苍白汗湿的脸,和那双逐渐凝聚起某种东西的眼睛。他缓缓将剑归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我明白。”他抬起头,望向赵苏卿,晨曦映亮她英气的眉宇,也照亮了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火光,“这条路,不能只靠别人挡在前面。”
他平复着呼吸,用汗巾擦了擦额角,才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赵苏卿。
“殿下,”他语气有些迟疑,“你离京北上查案,回京后又为我闯殿、斡旋。如今边境军务未稳,谢家旧部更是人心浮动,急需得力之人节制安抚。皇上怎会容你此刻留在京中,还有闲暇来督促我练剑?”
赵苏卿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勾,又迅速平复。
“你以为我为何能在这里?”她系好剑,语气是惯常的干脆,“你娘亲前日已奉密旨离京,前往北境了。”
谢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娘亲?她不是被押解进京,安顿在诏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是了,刘荣那日确实说过,母亲被“安顿在诏狱独立的院子里”,却从未说过她仍在羁押。以皇上的心思,既已决定用他谢岑,又岂会真的将他的至亲囚于诏狱,徒增嫌隙与风险?
赵苏卿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娘亲孙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曾随父兄镇守边关,通晓军务,在谢家军中亦有声望。如今谢家军群龙无首,军心沸沸。派文官或别的将领去,只怕适得其反。唯有你娘亲,以谢元遗孀、将门之后身份前往,既可安抚旧部,彰显朝廷不忘功臣、体恤遗属之恩,又能以其本身才干,暂时稳住局面。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能堵住朝中某些人悠悠之口的选择。”
谢岑愣在原地,心中巨浪翻涌。母亲去了北境?去接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
担忧、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齐齐涌上心头。父亲走了,留下的是污名与血债;姑姑为他日夜忧心,憔悴不堪;如今连母亲,也要为他,为谢家,重新踏入那烽火之地。
“她可还好?”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这一句干涩的问话。
“出发前我去见过孙夫人。”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她精神很好,比我想象中坚毅。她说,谢家的男人顶天立地,女人也不该是温室里的花。谢将军的事,她不信,也不认。如今有机会去他战斗过、倒下的地方,去帮他看看他带的兵,她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皇叔父派了最精锐的一队锦衣卫便衣沿途护送,北境那边也早有布置,安全应是无虞。至于军中。”她目光微凝,“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人。你娘亲,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能胜任。”
谢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仿佛能看到母亲挺直的背影,穿着素净的衣裳,在苍茫的边关落日下,走向父亲曾经矗立的辕门。
父亲,你看,你不止有一个儿子。你的妻子,也一样有铁骨。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皇上思虑周详。如此甚好。”他声音低哑,却不再颤抖,“那我更需尽快恢复。京城这里,才是旋涡中心。”
赵苏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回去歇着吧,药记得按时敷。明日若不下雨,还是这个时候。”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干脆利落,如同她来时一般。
谢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那种紧握之后的实感,如此清晰。
竹影摇曳,晨风送凉,吹不散胸腔间那股灼热的气息,那是久违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