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练完剑,汗水尚未完全干透,赵苏卿收剑入鞘,却没像昨日那样径直离开。她站在晨光熹微的庭院中,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忽然侧头看向正用汗巾擦拭脖颈的谢岑。
“憋在这小院里也有些日子了吧?”她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岑动作一顿,抬眼望她。
“换身不起眼的衣服,”赵苏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带你出去走走。总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
这提议有些出乎意料。谢岑如今虽移居宫外,名义上仍是“待查”之身,行动并不完全自由。他看向守在院门外的两名便衣锦衣卫,陆百户和他的手下。
赵苏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放心,打过招呼了。陆百户会远远跟着,不会扰我们兴致。”
谢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透口气。
约莫两刻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侧门。谢岑换了身最普通的靛蓝色棉布直裰,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赵苏卿则是一身半旧的鹅黄色窄袖襦裙,外罩豆青色比甲,头发挽成寻常民女样式,只簪了朵绒花,腰间悬着那柄不起眼的短剑。若不细看,倒像是一对出门采买年轻夫妻。
陆百户带着一名手下,扮作行商模样,隔着十几步距离,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
穿过两条僻静的巷子,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他们转入一条东西向的街道,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鲜活热闹的市井交响。
谢岑已有近半年未曾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这市井烟火。诏狱的阴冷,大高玄殿的孤寂,小院的封闭,几乎让他忘记了人间本该有的热闹与温度。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店铺,掠过挑担叫卖的小贩,掠过为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妇人,掠过蹲在墙角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的老叟。一切都鲜活而真实,与他过去数月所经历的那个充斥着阴谋、鲜血与压抑的朝堂世界,恍若隔世。
赵苏卿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步履轻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街面、行人、店铺。她在观察,不仅仅是在逛街。
街道两旁,卖菜的、沽酒的、售布匹的、捏面人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行人大多面色如常,为着几个铜板斤斤计较,或是聚在一起闲聊家长里短。似乎那场震动朝野的大火、那些云谲波诡的朝堂争斗,离这个烟火人间无比遥远。
正走着,身侧的赵苏卿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谢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老汉扛着粗大的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东西。是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裹着一颗颗饱满的山楂,间或夹杂着去核填了豆沙的、或是裹着芝麻的。
赵苏卿的目光在那糖葫芦上停顿了片刻。她没说话,只是脚下更慢了,视线跟着那移动的草靶子,微微偏了偏头。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般的渴慕,旋即又被她惯常的冷静覆盖,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谢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下恍然。纵然是金枝玉叶、飒爽英姿的永宁公主,到底也还是未满双十的少女,对这些甜脆零嘴,终究是喜欢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般眼馋街边的糖画,还是他偷偷用自己的零用钱买了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给她。
心念微动,他几乎没有犹豫,走到摊前,掏出几枚铜钱,对那笑眯眯的老汉道:“来一串。”
老汉利落地取下一串糖壳最厚、山楂最饱满的递过来。谢岑接过,转身,递向赵苏卿。
赵苏卿看着他递过来的糖葫芦,又抬眼看了看他平静的眼睛,微微怔住。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和握着细竹签的的手,那手上还留着未曾褪尽的刑伤痕迹。这样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满身伤痕、前途未卜的人,此刻却记得给她买一串糖葫芦。
她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微凉的手。她低下头,对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轻轻咬下一颗。
“咔嚓”一声轻响,糖壳碎裂,甜意混合着山楂的微酸瞬间在口中化开。
“好甜。”她低声说,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别样的情绪,很快又被她惯常的利落掩盖下去。她举着糖葫芦,继续往前走,步伐似乎更轻快了些。
谢岑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小口咬着糖葫芦,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满足的弧度,与那个剑势凌厉、言辞锋利的公主判若两人。这份不经意流露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憨,让他心头某处久已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丝。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穿过热闹的坊市,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临河小街。河面尚未完全解冻,浮着薄薄的冰凌,反射着细碎的日光。岸边杨柳枯枝低垂,随风轻摇。
“谢岑。”赵苏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殿下。”谢岑应道。
赵苏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她手里还举着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别叫我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