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岑一怔。
“听着生分。”赵苏卿别开眼,望向河面碎冰,语气故作随意,耳根却似乎有些微红,“跟小时候一样,叫苏卿就行。”
苏卿。
这两个字在谢岑唇齿间无声地滚过,带起一阵遥远而模糊的暖意。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两小无猜时的称呼。后来她成了公主,他成了臣子,恪守礼数,“殿下”二字便横亘其间,再未改口。
此刻,在这初春安静的河畔,她亲手撤去了这道无形的藩篱。
谢岑的嘴唇动了动,那简单的两个字,竟比想象中更难出口。并非不愿,而是恍如隔世。经历了家破人亡、刑狱之苦、生死边缘,再回首唤儿时旧称,需要一点勇气。
他沉默了片刻。
赵苏卿举着糖葫芦的手,微微收紧。
终于,谢岑抬起了眼,目光落在她明亮而隐含期待的眼睛上。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低哑,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苏卿。”
赵苏卿眼睛倏地一亮,像是碎冰映入了暖阳,瞬间漾开一片澄澈的笑意。她没有应声,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带着心满意足的味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甚至微微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
谢岑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串红艳艳的、在微寒空气中微微晃动的糖葫芦,心里那片荒芜冻土,仿佛被这微不足道的甜意和那一声旧称,悄无声息地润开了一小片。
他只是谢岑,她也只是苏卿。像很久以前那样。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已靠近皇城边缘,远处能望见宫墙高大的轮廓和巍峨的角楼。脚下是平整的黄土垫道,道旁植着槐柳,只是初春时节,枝叶尚未繁茂,显得有些萧疏。
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或坐或卧在道旁树下、墙角根处,眼神茫然麻木。简陋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支着,冒着呛人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霉味和劣质柴火燃烧的混合气息。
是流民。
谢岑的心沉了下去。各地灾情已经波及到了京师。这些恐怕还只是最早涌来、或最靠近京畿的灾民,更多的,或许还在路上。
几个官兵,拎着棍棒,在流民聚集的边缘来回走动,呵斥着不让过于靠近宫墙方向。远处设有一个粥棚,排着长长的队伍,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领到的人依旧如获至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孩童,跪在粥棚不远处,朝着皇城方向不停磕头,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谢岑定定地看着。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从军,最初不过是为了家里几口人能有口饭吃,能活命。他常说,兵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的也不过是身后的父母妻儿能有一方平安乡土,一口热粥。
赵苏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皇宫里的那把火,烧的是人心。这里的火,烧的是人命。有些人眼里,只有前一把火,因为烧到了他们的榻边。后一把火,烧得再旺,只要没燎着他们的袍角,便看不见,或装作看不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脸:“皇叔父想加税矿课,充盈国库以赈灾安边,那些人便跳起来,说什么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却不知,真正的国本,在这里。”她指着那片无声的苦难,“若连这些人都活不下去了,国将不国,他们的利,又从何争起?”
谢岑沉默着。他读圣贤书,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种冲击力,远非任何经义策论可比。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皇帝那日的暴怒与决绝,也明白了赵苏卿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治大国如烹小鲜,但若锅底已漏,薪柴将尽,再精妙的烹饪手法,也只是徒劳。必须先补锅,寻柴。
赵苏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吧,该回去了。再待下去,陆百户该着急了。”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穿过流民聚集地边缘时,谢岑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还在磕头的老妇,和粥棚前长长的、沉默的队伍。
回到相对“繁华”的街市,那早点的香气、嘈杂的人声再次涌来,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谢岑眼中的京师,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富贵风流、文采璀璨的皇都。它像一幅华丽却古旧的锦绣,正面是精美的图案,背面却爬满了虱子,经纬之间,处处是勉力维持的裂痕与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