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身后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车轮隆隆声,以及惊恐的尖叫和怒骂!
“让开!统统给侯爷让开道!”
“眼睛瞎了吗?撞死了活该!”
“后头怎么了?”谢岑停下脚步,面露疑惑。
谢岑侧耳细听,眉头微蹙。那动静不似寻常车马经过,倒像是大队仪仗行进,夹杂着慌乱与冲突。
陆百户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对谢岑道:“谢大人,后头是寿宁侯的车驾,好像惹了麻烦。”
“寿宁侯?”谢岑对这个名号并不陌生。寿宁侯李茂,当今太后李氏的亲侄,太后的兄长、已故保国公李显的嫡孙。李家是太后母家,也是京师顶尖的外戚勋贵之一。李茂本人靠着荫封和太后照拂得了侯爵,平日最是嚣张跋扈,鲜有人敢惹。
“是。侯爷的车队从西城回府,走的朱雀大街,不知怎的,撞了人。”陆百户声音更低了,“听说撞得挺重,是个老人,带着孩子。侯爷的车驾没停,护卫还驱赶围观百姓,结果......”
“结果如何?”谢岑问。
陆百户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结果有个年轻官儿,也不知是哪部的,竟冲出来拦住了侯爷的车驾,当街理论。侯爷哪受得了这个,让护卫拿人。那官儿竟然动手了!把侯爷从车里拽了出来,当街打了!”
“打了寿宁侯?”谢岑和赵苏卿同时愕然。当街殴打当朝侯爷,还是太后的亲侄,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千真万确!下官的手下刚在街口亲眼所见。”陆百户语速加快,“那年轻人身手颇为了得,侯爷的护卫一时没拦住,被他结结实实揍了几拳,侯爷的冠都打歪了,鼻血长流!现在街上乱成一团,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到了,正围着呢。”
谢岑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寿宁侯当街撞人本就理亏,但以他的身份和太后的权势,本可轻易压下。如今竟被一个小官当众殴打,这不仅是伤了寿宁侯的脸面,更是狠狠扇了李家和太后的耳光!此事必不能善了。
“可知那动手的官员是谁?”谢岑追问。
陆百户摇头:“面生得很,穿的是青色官袍,品级应该不高。听旁边人惊呼,好像姓沈?具体官职还没闹清楚。”
姓沈?谢岑心中一动。
“走,去看看。”谢岑当机立断。此事发生在离他住处不远的街面上,又涉及外戚勋贵,或许能从中窥见某些动向。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个敢打寿宁侯的“小官”,恐怕不简单。
穿过两条巷子,喧闹声愈发震耳。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中央,一队华丽张扬的车驾被迫停住,八匹高头大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车队前后簇拥着数十名鲜衣怒马的豪奴护卫,此刻却有些狼狈,不少人脸上带伤,警惕又愤怒地围成一个圈。
圈内,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棍棒,将冲突双方隔开。一边是被人搀扶着,冠冕歪斜,鼻青脸肿,官袍上还沾着泥污和血迹的寿宁侯李茂。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满是暴怒和羞愤,正指着对面跳脚大骂:“反了!反了天了!给本侯拿下!就地打死!打死了本侯担着!”
另一边,被几名兵丁半拦半护着的,是一个身穿青色官袍,身材挺拔的年轻官员。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此刻他官袍的下摆撕裂了一角,脸上也有些许擦伤,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暴跳如雷的寿宁侯。
他脚下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头上流血昏迷不醒的老者躺在地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正伏在老者身上嘤嘤哭泣,场面凄惨。
“寿宁侯!”年轻官员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当街纵马驰骋,撞伤百姓,非但不停车救治,反令恶奴驱赶,视人命如草芥!朝廷法度何在?天子脚下,岂容尔等勋戚如此妄为!”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侯讲法度?”李茂气得浑身发抖,“冲撞侯爵车驾,殴打本侯,才是死罪!来人!还不给我拿下!”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满头大汗,看看盛怒的侯爷,又看看凛然不惧的年轻官员,左右为难。这年轻人虽然官职不高,但看气度不像寻常小吏,而且占着理,真当街拿下甚至“打死”,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担待不起。
“侯爷息怒,息怒!”指挥使陪着小心,“这位大人也是朝廷命官,此事......此事还需......”
“还需什么?!”李茂一脚踹在指挥使腿上,骂道,“废物!本侯的话你没听见?拿人!”
年轻官员冷笑一声,朗声道:“指挥使大人,下官户部清吏司主事沈晦!今日之事,街坊百姓皆是人证!寿宁侯李茂,纵马伤人,草菅人命,又当街咆哮,胁迫朝廷执法官吏!下官身为朝廷命官,见此不平,据理力争,何罪之有?侯爷要拿人,不妨连下官一起拿了,送到都察院,送到皇上面前,看看朝廷的法度,究竟管不管得了你这皇亲国戚!”
户部主事!沈晦!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更是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敢当街揪出侯爷痛打的猛人,竟然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正六品的官职,在勋贵满地走的京师,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小官”,做出了无数高官显贵都不敢做的事!
谢岑在人群外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震动。户部主事晦,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也是昭武七年的进士,据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为人耿直,在户部以精通钱粮、不畏权势著称。只是没想到,竟刚烈至此!
李茂也被“户部主事”这四个字噎了一下,随即更是怒不可遏。一个六品小官,也敢在他面前猖狂?“好啊!好一个户部主事!本侯记住你了!今天不把你剥皮抽筋,本侯就不姓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打死了,本侯去跟太后说!”
豪奴护卫见主子发了狠话,又看五城兵马司的人犹豫,胆气复壮,吆喝着就要再次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