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将哭泣的小女孩和昏迷的老者护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过逼近的豪奴:“谁敢?!《大宁律》载:‘当街伤人致死,主使者与动手者同罪!殴辱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尔等今日敢再进一步,便是视国法如无物!沈某官职虽微,亦是朝廷所授!尔等敢动朝廷命官,便是谋逆!”
他声调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竟将那群凶神恶煞的豪奴一时镇住。
谢岑看着场中剑拔弩张的形势,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赵苏卿道:“这沈晦是个硬骨头,可寿宁侯气疯了。若真让侯府的人当街将他锁拿回去,怕是等不到送官,就得暴病而亡。”
赵苏卿眼神冰冷:“九死一生都是轻的。李茂什么做不出来?他背后靠着太后,平日横行惯了,今日当众丢这么大脸,不把这口气出了,他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抬头?”
此时,寿宁侯李茂见护卫被沈晦气势所慑,更是怒发冲冠,竟亲自夺过身边一个豪奴手中的马鞭,指着沈晦:“好好好!本侯今日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侯的鞭子硬!给我按住他!”
几个悍奴再无犹豫,狞笑着就要上前。
“陆百户。”赵苏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直隐在人群外围、仿佛只是个普通行商的陆百户浑身一凛,眼中精光一闪:“卑职在。”
“去,以冲撞仪驾、扰乱街面为由,把那沈晦带走。”赵苏卿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不必与寿宁侯硬顶,只说奉命巡查,遇此纷争,依例将涉事人等带回衙门讯问。记住,人是北镇抚司要的。”
陆百户瞬间领会。寿宁侯是外戚,北镇抚司是天子亲军,虽同属“皇亲国戚”范畴,但后者直接听命于皇帝,且专理诏狱,权柄特殊。以这个名义介入,既能暂时压住李茂,又能保下沈晦。至于“北镇抚司要人”是真是假,此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一个李茂不得不稍加顾忌的理由。
“卑职明白!”陆百户抱拳,对身边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排开人群,大步向场中走去。
他们这一动,身上那股经年累月刑讯逼供、侦缉拿人淬炼出的冰冷煞气便自然流露出来,与寻常兵丁或豪奴截然不同。围观百姓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陆百户走到圈内,先是对着脸色铁青的李茂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却无多少恭敬,“卑职北镇抚司百户陆刚,奉上命巡查京师治安。此地纷争已阻塞通衢,波及侯爷车驾,卑职依例,需将涉事人等带回询问,厘清是非。请侯爷行个方便。”
他特意亮出“北镇抚司”的名头,果然让李茂和那指挥使都是一怔。
李茂眯起眼睛,打量陆百户。北镇抚司的人?他们怎么会恰好在这里?还“奉上命”?奉的谁的命令?
一时间,李茂惊疑不定。北镇抚司只是条恶犬,但打狗要看主人。如今这狗的主人态度暧昧,他虽仗着太后,也不敢立刻和北镇抚司的人当街撕破脸,尤其对方占着“巡查治安、依例办事”的由头。
“北镇抚司?”李茂冷笑,“什么时候连街面上的斗殴也要管了?此人当街殴打本侯,罪证确凿,理应由本侯带回府中,或交有司处置!”
陆百户面不改色:“侯爷明鉴,此人是否殴伤侯爷,需有证供、验伤方可定论。且此案还涉及撞伤百姓,情节复杂。北镇抚司既有巡查之责,遇此纠纷,带回问询乃分内之事。若查明确系此人无故殴伤侯爷,自有国法严惩,届时是送刑部、大理寺还是都察院,皆按律而行,绝不姑息。侯爷身份尊贵,何必与此等微末小吏当街纠缠,徒惹非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茂台阶,又点出“当街纠缠有失身份”,更隐隐暗示此事已引起“上命”关注。
李茂脸色变幻。他当然想立刻把沈晦弄死,但北镇抚司横插一杠,众目睽睽之下,硬抢是不行了。他狠狠瞪了沈晦一眼,又看向陆百户:“好!本侯就给北镇抚司这个面子!人你们可以带走,但若让本侯知道你们徇私枉法,包庇凶徒......”
“侯爷放心,北镇抚司办案,向来只认证据,不认人情。”陆百户打断他,语气转冷,“带走!”
他手下那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对沈晦低声道:“沈主事,请吧。”
沈晦看了一眼陆百户,整了整撕裂的官袍,对陆百户拱手:“有劳。”又转身对那哭泣的小女孩温声道:“小妹妹,别怕,先送你爷爷去医馆,所有诊费,沈某一力承担。”说罢,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塞给旁边一个面相忠厚的老者,拜托他帮忙。
安排好伤者,沈晦这才坦然跟着锦衣卫向外走去,经过李茂身边时,目不斜视。
李茂气得牙痒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陆百户再次对李茂抱拳:“卑职告退。侯爷受惊了,还请早些回府歇息。”说罢,转身跟上。
一场风波,暂时被强行压下。
围观人群见热闹散去,也议论纷纷地逐渐散开。不少人对着寿宁侯的车驾指指点点,低声说着“活该”、“总算有人治他了”之类的话。
李茂铁青着脸,在豪奴的簇拥下,灰头土脸地钻回马车,狠狠摔下车帘:“回府!”
远处,谢岑和赵苏卿看着锦衣卫带着沈晦消失在街角。
“能保他一时,”谢岑轻声道,“只怕寿宁侯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