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在晨光中划过最后一抹寒光,谢岑收势而立,额角的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下。他微微喘息,握着剑柄的手已比昨日稳了许多。
赵苏卿站在三步开外,手中轻剑挽了个剑花,归入鞘中。她目光在谢岑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今日比昨日好些。你的身体记住了。”
谢岑用衣袖抹了把汗,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百户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神色,先向赵苏卿抱拳行礼,然后转向谢岑,压低声音道:“谢大人,宫里来人了。”
话音未落,两个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外。当先一人穿着深青色贴里,外罩无袖罩甲,腰佩制式绣春刀,面容瘦削冷峻,约莫三十出头。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锦衣卫,手里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谢岑敛着目光,这身打扮,是锦衣卫千户的服色。
那人走到院中,目光先扫过持剑的赵苏卿,落在谢岑身上,随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韩冲,参见永宁公主殿下。奉皇上密旨,特来向谢岑谢大人传令。”
赵苏卿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谢岑放下剑,上前一步:“韩千户请起。”
韩冲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奉上:“请谢大人接旨。”
谢岑整了整衣衫,跪地接旨。韩冲展开帛书,声音平板无波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原翰林院编修谢岑,忠良之后,蒙冤受屈。朕心不安,着即授谢岑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之职,赐飞鱼服、绣春刀。许便宜行事,直奏御前。望尔秉公持正,勿负朕望。钦此。”
谢岑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锦衣卫千户?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掌管诏狱刑讯、素有“天子鹰犬”之名的锦衣卫?
现在,皇帝要他也成为其中一员?
“谢大人,接旨吧。”韩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谢岑缓缓抬起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明黄的绸缎触手冰凉,上面的字迹墨色浓重,每一笔都像烙铁般烫进他的眼底。
“臣谢岑,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清。
韩冲示意身后的年轻锦衣卫上前。那人揭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一套叠放整齐的深青色飞鱼服,一柄带鞘的绣春刀,一块乌木腰牌,以及一方铜印。
“这是千户的官服、佩刀、腰牌和印信。”韩冲道,“皇上口谕,命谢大人即刻更衣,随卑职前往北镇抚司衙门。”
赵苏卿此时才开口,语气平静:“韩千户,谢岑伤势未愈,皇上可有交代?”
韩冲躬身:“回殿下,皇上说了,谢大人伤体未复,不必参与日常缉捕操练。北镇抚司已为谢大人备好单独的值房,一应案卷文书,皆可调阅。”
他顿了顿,看向谢岑,眼神深了些:“皇上还让卑职转告谢大人一句话,刀给你了,怎么用,看你自己。”
谢岑握着圣旨的手,几颤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谢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请韩千户稍候,容我更衣。”
北镇抚司衙门位于皇城西侧,与刑部、大理寺相距不远,却自成一体。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门前两只石狮面目狰狞,檐下悬着的灯笼即便是白日也透着森森寒意。
谢岑换上了那身深青色飞鱼服。锦缎料子质地坚韧,胸背处用金银线绣着飞鱼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流动。腰间束着革带,左侧悬挂绣春刀,右侧是乌木腰牌。铜印收在怀中。
这身衣服出奇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可穿在身上,却重如千钧。
韩冲在前引路,穿过三道门禁,踏入北镇抚司内部。院落深深,建筑多为青砖灰瓦,格局方正冷硬。偶尔有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匆匆走过,见到韩冲和谢岑,目光扫过谢岑陌生而年轻的面容,眼中掠过探究,却无人出声询问,只默默行礼让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陈年墨卷的霉味、血腥气、药材味、还有淡淡的、洗刷不净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谢岑的胃部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这里,是他曾经的地狱。
而现在,他穿着这身皮,成了这里的一员。
“谢千户的值房在这边。”韩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廊道,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门楣上没有挂牌匾。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个卷宗柜,靠墙还有一张窄榻。桌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并几盏油灯。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专为谢千户准备的。”韩冲道,“案卷文书,稍后会有人送来。谢千户可在此阅卷、问话、录供,不受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千户要审的第一个人,已经带到了。”
谢岑心头一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