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下官去年秋曾奉部令,赴章武核查仓廪。途径柳城府时,顺道查验了当地为北伐大军准备的转运仓。”沈晦的眼神变得锐利,“账册上记载,彼时仓中应为西路大军留存待运的新粮十五万石。可下官亲眼所见,仓廪虽满,但上层是新粮不假,中下层却混杂了大量陈粮、沙土,甚至腐坏之粟!实际可用之粮,恐不足账目三成!当地官员支支吾吾,只说是途中损耗,保管不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还只是一处。下官后来暗中查访,类似情况,在徐无、安平乃至更靠近前线的粮道上,恐怕并非孤例。新粮出库,陈粮充数,甚至以沙土增重,层层盘剥,每一道经手,便是一层漂没!账目做得漂亮,粮食却在半路就蒸发了大半!等到运抵前线,数量不足,质量低劣,如何能充作军粮?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能打仗?!”
层层盘剥,虚报损耗,这是侵吞军资的常见手段。谢岑仿佛能看到,父亲和数万将士在前线忍饥挨饿,后方却有一张张贪婪的嘴,在吞噬他们的活命粮。
沈晦越说越激动,脸上因愤怒而泛起潮红:“这还只是转运之弊。更有甚者,下官怀疑,军粮被某些人当成了生意!”他压低了声音,“去岁北疆粮价腾贵,有晋商巨贾在边境大肆收购粮食,运往北昭贩卖,获利十倍!而与此同时,我边军却缺粮断饷!这其中的勾连,难道仅仅是巧合?”
“你有证据?”谢岑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沈晦所言属实,那就不只是贪墨渎职,而是资敌叛国!
沈晦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去:“下官人微言轻,所察不过是冰山一角,且多为亲眼所见、暗中听闻,并无确凿书证、物证。那些账册做得滴水不漏,相关官吏要么是同谋,要么噤若寒蝉。下官曾将徐无仓所见写成密札,欲呈交上官,可......”他苦笑一声,“石沉大海。后来下官再想调阅相关卷宗,便屡遭推诿,甚至被上官暗示莫要多事。”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沈晦提供的线索,虽然缺乏实证,却指向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北伐大军的粮草,从源头开始,就被人蛀空了!这不仅仅是一两个贪官污吏的问题,而可能是一张覆盖了后勤系统、地方官府、乃至部分朝中势力的巨大黑网。父亲谢元和他的西路军,或许正是这张黑网吞噬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牺牲品。
“你昨日殴打寿宁侯,”谢岑再次开口,语气已经不同,“是因为李家,也与这粮饷弊案有关?”
沈晦这次没有立刻否认或承认,他眼中挣扎之色更浓。良久,他才低声道:“保国公府,李家,不仅在织造、盐政、漕运上根深蒂固,其门下子弟、姻亲故旧,在北方边镇、粮道、乃至户部衙门,亦不乏其人。昨日路见不平是一,胸中块垒难消是二。见他如此跋扈,视人命如草芥,联想到边关饿殍,一时激愤,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对李家的不满与怀疑,积蓄已久,昨日寿宁侯的暴行,成了点燃怒火的引信。
谢岑盯着沈晦,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沈晦的眼神虽然复杂,却坦荡。这是一个有良知、有热血,却又在庞大官僚体系面前感到无力,最终以激烈方式发泄出来的年轻官员。
“沈主事,”谢岑的声音缓和下来,“你今日所言,本官会记下。北镇抚司的规矩,想必你也知道。今日审讯内容,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沈晦点了点头,神情疲惫中带着一丝释然:“下官明白。谢千户,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查这些,是为了替昌平侯伸冤,还是......”
“都是为了真相。”谢岑打断他,没有给出更明确的答案,“你且在此安心待着,外面的事,自有计较。”
他扬声唤道:“韩千户。”
韩冲推门而入。
“有劳将沈主事带下去,单独安置,饮食起居务必周全,不得怠慢,也不得让任何人接触。”谢岑吩咐道,又看了沈晦一眼,“沈主事,你好生想一想,若有遗漏细节,随时可报于我。”
沈晦深深看了谢岑一眼,拱手一礼,没再多言,跟着韩冲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谢岑独自坐在值房里,久久未动。
沈晦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处的大门。粮饷弊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朝中那些急于处死他、坐实父亲罪名的人,恐怕不只是为了推卸北伐失败的责任,更是为了掩盖这条疯狂吸血的蛀虫网络!
父亲在最后时刻,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如同冰锥,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与此同时,一种久违的的清醒,也随之涌遍全身。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刑讯、在雪地里祈求上天的囚徒。也不再是那个躲在公主庇护下、苦苦养伤的待罪之身。
他现在是锦衣卫千户谢岑。
他铺开纸,提起笔,却悬在半空。他该写什么?向皇帝密奏沈晦的供词?不,太早,也太单薄。没有实证,仅凭一个六品主事的一面之词,撼动不了盘根错节的势力,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害了沈晦。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能将账目、人事、利益链条串起来的证据。
还有冯止,这个前指挥使,他知道多少?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急于表功,还是本身就是黑网中的一环?
他握紧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