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深渊王座大厅里难得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氛。

财政大臣捧着一份从人间界偷偷传输回来的电子成绩单投影，灵魂之火激动得忽明忽暗，骨头架子都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陛下！过了！笔试第一！全岗位第一！”骷髅的声音因为激动更加刺耳，“申论分数特别高，他们说您的‘跨文明治理模型’论述被选为范文，可能会收录进今年的考试辅导材料！”

路西恩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魔族幼崽健康报告，头也没抬：“嗯。”

就一个“嗯”。

财政大臣的兴奋卡壳了：“陛、陛下？您不……高兴吗？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路西恩翻过一页报告，眉头微皱——这一批幼崽的魔力发育迟缓率又上升了两个百分点，“但只是第一步。面试名单出来了吗？”

“出、出来了，后天下午两点，在市政厅七楼会议室。”骷髅赶紧调出另一份资料，“面试官名单也公示了，主考官是……市政厅秘书长，埃尔维斯·圣·罗严塔尔。”

路西恩翻页的手指停了停。

“谁？”

“埃尔维斯·圣·罗严塔尔，人类，三十七岁，现任深渊市市政厅秘书长，分管跨域事务和综合协调。”骷髅念着资料，“出身圣光教会背景，但很早就转入行政体系，作风严谨，据说……不太容易打交道。”

路西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翻报告：“知道了。”

骷髅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认识这个人？”

“算是吧。”路西恩合上报告，站起身，“百年前打过交道。”

他没有多解释，走到大厅边缘的魔法水镜前。镜面映出他此刻的魔王本相：银发赤瞳，魔角在额侧显出威严的弧度。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然后闭上眼睛。

魔力开始流动。

财政大臣看着陛下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色，从银白迅速浸染成纯黑。那双让无数敌人胆寒的赤红竖瞳，颜色褪去、形状改变，变成东方人族常见的深褐色杏仁眼。周身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收敛、压缩、消失。就连身高都似乎微微调整，虽然依旧挺拔，但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几秒钟后，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魔王路西恩·骸骨。

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肤色有些苍白、五官端正但神情冷淡的黑发青年。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这是按照人间界最近流行风格准备的。

“像吗？”‘陆希’开口，声音也变了，清冷平稳。

骷髅呆呆地点头：“像……像个人类。就是脸色太白了点，还有体温……”

“体温我会注意，尽量不和人肢体接触。”陆希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被压制到近乎于无的魔力流动，“面试流程都研究过了？”

“研究过了！结构化面试，三道题，十五分钟。第一题一般是岗位认知，第二题是情景模拟，第三题是综合分析。”骷髅像背书一样，“陛下您千万记住，不要说‘本王认为’，要说‘我认为’。不要用‘魔族’这个词，用‘异文明’或者‘特殊群体’。还有，眼神要自然，不要一直盯着人看，也不要完全不看……”

陆希抬手打断他：“我监考过魔族官吏选拔三百年，知道面试该什么样。”

“是、是……”骷髅缩了缩脖子。

“我离开这段时间，一切照旧。”陆希——或者说路西恩——最后看了一眼王座，还有大厅下方晦暗的魔域，“医疗配额不能再减了，从我的私库补。幼崽的营养剂，让炼金工坊优先做。告诉将军，管好手下，我回来之前，界壁附近五十里不许有任何军事调动。”

“明白！”

陆希不再多说，走向传送阵。阵光亮起又熄灭，大厅里只剩下财政大臣一个，对着空荡荡的王座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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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深渊市市政厅大楼七楼，走廊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来面试的，年轻的、年长的，紧张的、故作镇定的。有人小声背自我介绍，有人反复整理领带。

陆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他本能地想移开，但忍住了。

有点热。

不，是很热。人界的阳光和他习惯的深渊萤石光线完全不同，带着真实的温度，晒在皮肤上甚至有点刺痛。他尽量让自己坐在光照的边缘，但面试等待区的座位是固定的。

“第一次考？”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凑过来搭话，看起来也很紧张，“我也是。你报的哪个岗位？”

“跨位面事务办公室。”陆希回答，语气平淡。

“哇，那个竞争超激烈的！听说几百人报名，只要一个。”男生咂舌，“不过你笔试第一，希望很大啊。我叫李默，报的政策研究室。”

陆希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默却像是找到了缓解紧张的方式，继续说：“你知道吗，听说今天主考官是秘书长老大，埃尔维斯秘书长。那人可严了，上次我们学校请他来讲座，有个学生提问没说到点子上，被他当场指出三个逻辑漏洞，那学生差点哭出来。”

陆希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会议室门。

“他很严格？”

“何止严格，简直是……”李默压低声音，“机器人。永远西装笔挺，永远面无表情，说话永远分一二三点。不过能力是真的强，才三十七岁就当到秘书长，据说他批过的文件，连个标点符号错误都找不出来。”

一点五十五分，工作人员开始点名。

“陆希。”

“到。”

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一眼：“你是笔试第一的那个陆希？”

“是。”

“准备一下，第一个面。”

走廊里一阵小小的骚动。第一个面试压力最大，而且通常打分也会相对保守。李默同情地看了陆希一眼，用口型说：“加油。”

陆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衬衫下摆，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对面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位，金发，蓝眼睛，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姿笔直得像一把尺子。他面前放着名牌：埃尔维斯·圣·罗严塔尔。

陆希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走到考生席坐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试官们，最后落在主考官脸上。

埃尔维斯也在看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锐利，像能穿透表面看到本质。他的视线在陆希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看向手中的资料。

“考生陆希，请坐。”旁边一位女面试官温和地说，“不用紧张，我们开始吧。第一题，请谈谈你对报考岗位——跨位面事务办公室协调岗——的理解，以及你认为自己适合这个岗位的原因。”

很常规的开场题。

陆希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跨位面事务办公室的核心职能，是在不同文明、不同规则体系之间建立对话渠道和合作机制。协调岗的具体工作，我认为包括三个方面：第一，信息传递与解释，确保双方准确理解对方的需求与限制；第二，流程设计与优化，找到既能符合我方制度、又能被对方接受的执行路径；第三，危机预防与化解，在出现误解或冲突时及时介入，防止事态升级。”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适合这个岗位，是因为我有与异文明打交道的实际经验，理解不同思维方式的差异。同时我学习能力较强，能在短时间内掌握新领域的规则。另外，我解决问题时倾向于寻找可持续的、制度化的方案，而不是临时性的妥协。”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思考深度，又没有夸夸其谈。

埃尔维斯一直低着头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这时候抬起眼：“你说你有与异文明打交道的经验，能具体举个例子吗？”

来了。深入追问。

陆希面色不变：“我曾参与过一个……特殊社区的项目。那个社区的居民生活习惯、价值观念与主流社会差异很大，初期冲突很多。我的工作是搭建沟通平台，把他们的诉求翻译成政府能理解的语言，同时把政策法规解释成他们能接受的说法。最后我们摸索出了一套共管机制，现在运行得不错。”

他刻意模糊了“魔族”和“深渊”，用了“特殊社区”这个中性词。

埃尔维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审视的意味：“那个社区的居民，一开始信任你吗？”

“不信任。”陆希实话实说，“他们觉得我是外来者，是来管束他们的。我用了一段时间，用实际行动证明，我是来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怎么证明的？”

“做几件实实在在的小事。”陆希说，“比如帮他们解决孩子上学的手续问题，比如协调一次他们与周边商户的纠纷。小事积累多了，信任就慢慢建立了。”

埃尔维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示意继续下一题。

女面试官读第二题：“情景模拟题。假设你负责对接一个异文明团体，他们提出一项合作请求，但这项请求与我方现行的某项法规有冲突。对方情绪激动，认为我们在故意刁难。你会如何处理？”

陆希几乎没有思考：“第一步，请对方详细说明他们的真实需求。有时候冲突源于表述方式，他们想要的其实可以通过其他合规途径实现。第二步，如果我方法规确实没有变通空间，坦诚告知，但同时提供替代方案——比如，如果A路走不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B路是否可行。第三步，如果替代方案也不行，明确解释法规背后的原因，取得理解。最重要的是，让对方感受到我们是在认真帮他们想办法，而不是简单地说‘不行’。”

“如果对方就是不听解释呢？”另一位中年男性面试官插话。

“那就需要更高层级的沟通了。”陆希说，“但我认为，大多数冲突升级，是因为前期沟通不到位。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最大的诚意和耐心，对方感受到尊重，一般不会走到那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面试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埃尔维斯开口，第三题：“综合题。近些年，跨文明交流越来越多，也带来一些争议。有人认为应该加快开放，有人认为应该谨慎保守。你怎么看？”

这是考立场和视野了。

陆希坐直了一些：“我认为，开放和谨慎不矛盾。开放是方向，谨慎是方法。完全封闭不可取，那是鸵鸟政策，问题不会消失只会积累。但盲目开放也不行，可能引发社会震荡。比较可行的路径是：小步快跑，试点先行。比如先在一些非核心领域、风险可控的范围内开展合作，积累经验，完善规则，然后再逐步扩大。关键是建立一套科学的评估和调整机制，走一步看一步，随时纠偏。”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跨文明交流不仅仅是‘我们允许他们进来’，也可以是‘我们学习他们好的东西’。是双向的。”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

女面试官微笑：“考生陆希，面试结束，请离场。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

陆希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埃尔维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希。”

陆希回头。

埃尔维斯看着他，眼神很深：“你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陆希心里一紧，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能有点紧张，加上昨晚没睡好。谢谢关心。”

“面试室里空调温度低，你一直坐在风口。”埃尔维斯指了指他刚才坐的位置上方的空调出风口，“下次可以请工作人员调一下。”

“……好的。”

陆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默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题目难吗？秘书长是不是特别吓人？”

陆希摇摇头：“还好。”

他走到窗边，深呼吸。不是紧张，是刚才面试室里……埃尔维斯离他太近了。虽然隔着桌子，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圣光气息，还是让他体内的魔力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反应。魔核在隐隐作痛，像被细针扎着。

尤其是最后，埃尔维斯看着他的眼神。

那不只是面试官看考生的眼神。

那里面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