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二十,陆希站在市政厅大楼门口,手里拿着刚刚领到的临时门禁卡和员工手册。卡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那张照片是面试时拍的,黑发褐眼,表情平淡,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新入职公务员。
他抬头看了看大楼。十七层,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光。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都穿着正式,步履匆匆,手里要么拿着文件袋,要么端着咖啡杯。
深呼吸,推门进去。
大厅里空调很足,凉意扑面而来。陆希按照指示牌找到电梯间,等电梯的人已经排了一小列。他站在队尾,听见前面两个中年女同事在聊天。
“听说了吗?跨位面办公室那个新来的,笔试面试双第一。”
“知道,叫陆希对吧?秘书长亲自要的人。”
“长得还挺好看,就是感觉冷冰冰的。”
“年轻人嘛,刚来都这样。就是不知道能干多久,那个办公室……”
电梯到了,大家鱼贯而入。陆希站在最里面,尽量不挨着别人。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跳:3,5,7……
“叮——”
十楼到了。跨位面事务办公室。
陆希走出电梯,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
是个不大的套间,外面是公共办公区,摆着六张桌子,靠窗的两张空着。里面是独立办公室,门关着,门上贴着名牌:埃尔维斯·圣·罗严塔尔,秘书长。
“你就是陆希吧?”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从靠门的座位上站起来,笑容很热情,“我是陈小雨,办公室内勤。欢迎欢迎!”
“你好。”陆希点点头。
“你的工位在这儿,靠窗这个。”陈小雨领他过去,“电脑已经装好了,账号密码在便利贴上。旁边这位是王哥,王建国,咱们办公室的老大哥了。”
靠过道的桌子后面,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稀疏的男人抬起头,朝陆希笑笑:“来了啊。别紧张,咱们这儿活不少,但人都挺好。”
陆希说了声“谢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桌子擦得很干净,电脑是新的,旁边放着笔筒、文件夹、一个绿萝盆栽。他拉开椅子,动作顿了顿——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明显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折叠得很整齐。
“那个啊,”陈小雨凑过来小声说,“秘书长早上放这儿的。他说新人刚来可能不习惯空调温度,冷了可以披一下。”
陆希看着那件外套,没说话。
“秘书长人其实挺好的,”陈小雨继续说,“就是看着严肃。他八点半肯定到,雷打不动。”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节奏清晰。
埃尔维斯·圣·罗严塔尔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杯咖啡。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蓝眼睛扫过办公室,落在陆希身上。
“来了。”他说,语气和面试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秘书长早。”陆希站起身。
“坐。”埃尔维斯走进自己办公室,门没关,“九点钟开个短会,说一下你这周的工作安排。”
陆希重新坐下。王建国侧过身,压低声音:“别怕,秘书长开会就这样的,直奔主题,不说废话。习惯就好。”
九点整,陆希走进埃尔维斯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非常整洁。书柜里的文件按颜色分类排列,桌面上除了电脑、笔筒、一个相框(里面是市政厅大楼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埃尔维斯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希坐下。椅子很软,但他坐得很直。
“第一周主要是熟悉情况。”埃尔维斯把表格推过来,“这是你本周的工作清单。上午看完所有相关法规文件和政策汇编,电子版已经发到你邮箱。下午开始跟进‘地下管道维修后续结算’的流程,王建国会带你。”
陆希接过表格,上面列得很细:时间、内容、对接人、预期产出。
“有问题吗?”埃尔维斯问。
“没有。”
“好。”埃尔维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另外,每周五下午三点,办公室内部例会,每个人汇报本周进展和下周计划。你第一次参加,不用紧张,主要是听。”
“明白。”
短暂的沉默。埃尔维斯看着他,忽然说:“你脸色比面试那天好点了。”
陆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顿了顿才说:“可能……适应了些。”
“市政厅空调一直很冷,很多人都抱怨。”埃尔维斯指了指外面,“那件外套你留着用,不用还我。”
“……谢谢。”
“去工作吧。”
陆希拿着表格回到自己工位。王建国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果然是秘书长的风格,精确到小时。不过这样也好,新人知道该干什么,不懵。”
陆希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里面果然已经堆了十几封邮件,都是埃尔维斯转发过来的学习资料。他点开第一份:《深渊市跨域事务管理办法(试行)》,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偶尔接电话的声音。陈小雨在整理报销单据,王建国在打电话跟财政局沟通什么款项的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希的键盘上,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挪开一点。
十点多,陈小雨起身去接水,顺便问陆希:“你要喝水吗?那边有饮水机。”
“不用,谢谢。”陆希说。他其实渴了,但不想离开座位——他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和同事们一起接水、聊天。
“你别老坐着,”王建国挂了电话,转过椅子,“新人容易得颈椎病。起来活动活动,顺便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到七楼法规处呗?”
陆希接过文件袋。是个合理的理由。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市政厅大楼内部结构有点复杂,他按着指示牌找到法规处,交完文件,没马上回去,而是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这里没人,窗子开着一道缝,有风吹进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魔核又在隐隐作痛,从早上进大楼开始就没停过——这栋楼里有圣光教会派驻的办公室,虽然离得远,但那种气息还是让他不舒服。
“陆希?”
他猛地睁眼。
埃尔维斯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也是去送文件。
“秘书长。”陆希站直身体。
“不舒服?”埃尔维斯走进来,看着他。
“没有,就是……站一会儿。”
埃尔维斯没追问,走到窗边,也看着外面。“刚来是容易累。这栋楼太大了,我刚来的时候,花了两个月才把所有部门的位置记清楚。”
陆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嗯”了一声。
“王建国让你送文件的?”埃尔维斯问。
“是。”
“他喜欢使唤新人,但没恶意。”埃尔维斯说,“办公室就我们四个人,小雨是女孩子,粗活重活不好让她干。以前这些跑腿的事都是我自己做,现在你来了,我能轻松点。”
这话说得直接,陆希反而觉得自然了。“我应该做的。”
“回去吧。”埃尔维斯转身,“下午跟王建国出去一趟,去水务集团谈那个维修款的结算。你记一下流程。”
下午两点,陆希跟着王建国出了市政厅。王建国开着一辆旧的公务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薄荷糖的味道。
“紧张吗?”王建国一边开车一边问。
“有点。”
“嗨,没什么。就是去对个账,把咱们该付的钱付了,把该要的发票要回来。”王建国很健谈,“你以前在哪儿工作来着?”
“做一些……项目协调。”陆希含糊地说。
“那应该有点经验。我跟你说啊,跟这些国企打交道,最要紧的是耐心。他们流程慢,一个签字能拖半个月。但你不能催太急,催急了人家烦你。也不能不催,不催他们就忘了。”
到了水务集团,果然如王建国所说。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科长,很客气,但一说正事就是“这个得等领导批”“那个得走系统”。王建国笑眯眯地陪着聊,一会儿说天气,一会儿说孩子上学,就是不提正事。
聊了半小时,科长自己不好意思了:“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聊天了。你们那个维修款的单子是吧?我这就让人去催。”
陆希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下。
回程路上,王建国说:“看见没?有时候你直接说要什么,反而要不到。绕个弯子,给了对方面子,事儿就办了。”
陆希点头。
“当然,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这样。”王建国又说,“要是急事、大事,那就得直接找能拍板的人。这个度,得自己琢磨。”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五点了。陈小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们回来,说:“秘书长说让你们回来去找他一下。”
陆希敲了敲埃尔维斯办公室的门。
“进。”
埃尔维斯正在看电脑屏幕,抬头看见他们:“顺利吗?”
“还行,单子递上去了,说一周内给答复。”王建国说。
“好。”埃尔维斯转向陆希,“第一次跟外部门打交道,感觉怎么样?”
陆希想了想:“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会更直接一些。”陆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