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打开饭盒。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整盒都吃完。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离他远了点。
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一直高度紧绷。他能处理所有问题,但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走近,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陆希没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外套很暖,还有一股很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他平时在埃尔维斯身上闻到的一样。
下午的开放日平稳度过。四点半,最后一批家庭离开,志愿者们开始打扫。
陆希把埃尔维斯的外套叠好,走过去还给他。“谢谢。”
“放着吧,晚上凉。”埃尔维斯没接,“回家路上可以穿。”
陆希想了想,没再推辞。
总结会上,陆希让每个人都说一个问题和一个建议。大家刚开始有些拘谨,看陆希听得认真,还拿本子记,便渐渐放开说了起来。桌椅摆放不合理,指引标识不够大,有个孩子对听诊器恐惧需要安抚技巧……陆希都一一记下。
“今天整体顺利,是因为各位的付出。”会议最后,陆希说,“暴露的问题不是坏事,是我们下次能做得更好的机会。感谢大家。”
志愿者们鼓掌散去时,脸上都带着笑。
等所有人都走了,大厅里只剩下陆希、陈小雨和埃尔维斯。陆希关掉最后一排灯,检查了门窗。
“我送你回去。”埃尔维斯说。
这次陆希没拒绝。他确实累了。
车上很安静。开到一半,埃尔维斯忽然说:“你以前带过很多人吧?”
陆希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看你协调、安抚、分配任务,很熟练。”埃尔维斯说,“不像个刚工作几个月的新人。”
陆希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我学得快。”
“不止是快。”埃尔维斯打了转向灯,“是一种……习惯。习惯负责,习惯照顾别人,习惯把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车厢里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
“这样不累吗?”埃尔维斯问,声音很轻。
陆希过了很久才回答:“累。但总得有人做。”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开到公寓楼下,陆希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您来。”
“应该的。”埃尔维斯说,“你做得很好。早点休息。”
陆希下车,看着车子驶离,才转身上楼。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
今天,有一百多个家庭得到了帮助。有孩子做了体检,有老人领到了过冬物资,有母亲拿到了育儿指导手册。
很小的事,但实实在在。
他想起下午盖在身上的那件外套的温度。
不烫,就是刚好驱散疲惫的那种暖。
魔核没有痛。一点都没有。
他脱了外套——埃尔维斯那件——仔细挂好。然后他走到桌边,打开台灯,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今天发现的问题和想到的改进方案。
夜很深了,他桌上的灯还亮着。
楼下,埃尔维斯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把车停在街角,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陆希窗户透出的那一点光亮。
他想起今天陆希蹲在孩子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挡在志愿者前面的样子,想起他累极了靠在墙上、却在自己盖衣服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矛盾到极致的气质:强大到能轻易掌控全场,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一种深藏的、近乎脆弱的孤独。
“路西恩……”埃尔维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不是突然的,而是在这一个个共同处理问题、共同面对人群的日子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就像今天那一百多个家庭,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个平静高效的“陆希主任”,是一个曾经能令天地变色的魔王。
而魔王也不知道,那个总是严谨守序的“埃尔维斯秘书长”,正在为他一次次打破自己信奉了半生的原则。
窗内的光,窗外的车,都隐没在深秋的夜色里。
但有些变化,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