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陆希平时那种平静的、克制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理解?埃尔维斯说不清。
“你……”埃尔维斯松开手,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样?”
“我没事。”陆希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脸色依旧很差,“刚才谢谢。”
埃尔维斯摇摇头,转向吴监察:“今天的检测到此为止。所有设备撤走,记者也请离开。如果再发生类似情况,我会直接向市长和教会高层投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吴监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挥挥手,示意教会人员和记者离开。
人群散去后,工地重新恢复平静。工人们回到岗位,但显然心有余悸。
埃尔维斯扶着陆希回到临时办公室。关上门,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真的没事?”他问。
“真的。”陆希接过水杯,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埃尔维斯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施工噪音隐隐传来,办公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刚才……”埃尔维斯开口,又停顿,“刚才圣光爆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陆希抬眼看他。
“不是现在的东西,”埃尔维斯说得有些艰难,“是……很久以前的。战场,平民,还有……”他看向陆希,“还有一个声音,让我‘带平民先走’。”
陆希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声音,”埃尔维斯继续说,“很熟悉。但我确定,那不是我在任何现实里听过的声音。”
他看着陆希,眼神复杂:“陆希,你……有没有经历过战争?”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刚才那些画面太真实了。”埃尔维斯揉了揉太阳穴,那里还在隐隐作痛,“真实的……不像幻觉。”
陆希放下水杯。热水已经凉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愿回忆的东西。”他说,“也许刚才的圣光刺激,触发了你潜意识里的某些记忆。”
“但那不是我的记忆。”埃尔维斯声音很轻,“我从小在教会长大,学的历史里,魔族是残暴的侵略者,圣骑士是守护人类的英雄。可刚才我看到的……不一样。”
他抬起头,直视陆希:“我看到魔族士兵在保护平民。我看到……魔王在命令部下撤退,而不是进攻。”
陆希迎上他的目光。这一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陆希最终说,“真正的历史,往往比教科书复杂得多。”
“所以……”埃尔维斯喉咙动了动,“所以那些画面,可能是……真的?”
“我不知道。”陆希说,“但如果你亲眼看到了,也许就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故事。”
这话说得平静,但埃尔维斯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想起这几个月来陆希做的每一件事——帮扶点,医疗筛查,劳务试点。想起陆希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耐心,对工作的认真,对那些“特殊群体”近乎执着的保护欲。
如果魔族真的如教会所说,是残暴的、不可理喻的异族……那陆希又算什么?
“我……”埃尔维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该回去休息了。”陆希站起身,“今天的事,我会写报告给市政厅。工地这边,我会盯着。”
“你呢?”埃尔维斯也站起来,“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
“别逞强。”埃尔维斯按住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送你回去。”
“工地需要人——”
“周监理可以负责。”埃尔维斯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的状态,留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
陆希看着他。埃尔维斯眼睛里还有未散去的困惑和动摇,但那种保护性的固执,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好。”陆希最终说。
埃尔维斯开车送他回公寓。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楼下,陆希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你。”他说。
“别再说谢谢了。”埃尔维斯看着他,“陆希,如果……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些画面,关于……关于我,你能告诉我吗?”
陆希沉默了很久。
“等时候到了,”他最终说,“我会告诉你一切。”
“什么时候?”
“等你能接受的时候。”陆希推开车门,“等你知道真相后,不会后悔今天为我做的一切的时候。”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楼道。
埃尔维斯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魔王的命令。撤离的平民。还有那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历史可能说谎。教义可能出错。但眼前这个人,这几个月来他亲眼看到的一切……那些真实的、具体的善,不会说谎。
他想,也许他该开始自己寻找真相了。
不是为了教会,不是为了信仰。
只是为了……弄明白,那个一次次让他打破原则去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以及,百年前那场战争,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