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陆希走进办公室时,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倦色。
陈小雨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陆希你来了!身体怎么样?秘书长昨天特意打电话让我今天别给你安排太多工作……”
“我没事。”陆希脱下外套,“今天有什么要紧事?”
“城建局那边说施工进度比预期快,可能周五就能完成第一阶段。”陈小雨递过来一份进度报告,“还有就是……教会监察部早上又发函了,这次是直接给秘书长,要求调取你所有的项目文件进行复查。”
陆希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秘书长怎么说?”
“他让我把函件归档,说他会处理。”
陆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一封来自医院,说下周的医疗筛查需要调整时间;一封来自社区中心,询问能否增加帮扶点的开放频率;还有一封……是深渊那边的加密通讯。
他看了眼周围,陈小雨已经去茶水间了,王建国还没到。他点开通讯,快速浏览。
财政大臣的消息很简短:“陛下,炎魔将军今早离开了深渊。我们的人跟丢了,不确定他去了哪里。另:第一批工人的家属已经收到汇款,反响很好。”
陆希回复:“继续找将军。确保工人汇款渠道畅通,所有家庭都要收到。”
刚发完消息,埃尔维斯办公室的门开了。
“陆希,进来一下。”
陆希起身进去。埃尔维斯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深。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就是教会监察部的新函件。
“坐。”埃尔维斯揉了揉眉心,“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陆希在对面坐下,“监察部又发函了?”
“嗯,这次要调所有项目文件。”埃尔维斯把函件推过来,“理由还是‘安全审查’,但范围扩大到整个帮扶点项目。”
陆希看完函件,抬头:“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回忆一下,”埃尔维斯看着他,“从项目启动到现在,有没有任何可能被他们抓住把柄的环节?任何……不够规范的细节?”
他的眼神很认真,但陆希注意到,那里面少了几分以往的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探寻。
“所有流程都按规范走,”陆希说,“文件齐全,审批完整。他们查不出问题。”
“那就好。”埃尔维斯靠回椅背,“我会按规定提交文件,但也会在回函里说明,这种频繁的、扩大范围的审查已经影响了项目正常运转。如果教会坚持,我会申请市长介入。”
这话说得直接,几乎是正面硬刚了。陆希看着他:“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一直都有。”埃尔维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了。”
陆希心头微动。
“昨天那些画面,”埃尔维斯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我回去后想了很久。如果那是真的……如果百年前的战争,真的不像教会说的那样……那我们今天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他看向陆希,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不是怀疑,而是对信仰根基的动摇。
陆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但他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历史可以被改写,”他最终说,“但人心不会。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即使在最残酷的战争里,也有人在努力保护无辜的人。而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支持帮扶点,推动医疗筛查,保护那些工人——都是在延续同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和种族无关,和信仰无关。只和……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关。”
埃尔维斯怔怔地看着他。办公室里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陆希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一刻,埃尔维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超越了时间的沉静。
像是经历过太多,所以什么都不怕。
也像是……等待了太久,所以格外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你说话的语气,”埃尔维斯轻声说,“有时候不像个年轻人。”
陆希抬眼看他:“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个看透了世事,但依然选择做对的事的人。”埃尔维斯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移开了视线。
陆希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千年前,在战场上,年轻的圣骑士团长也是这样——明明信仰坚定,却在看到魔族平民时犹豫了;明明该挥剑斩敌,却在听到魔王说“平民无罪”时,握剑的手松了一瞬。
那时路西恩就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圣骑士。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不该出现在那个污浊的战场上。所以后来封印之战,路西恩其实是……留了手的。
否则以他当时的实力,怎么可能被一个刚刚觉醒圣光之力不久的年轻骑士封印?
但这些,他现在还不能说。
“文件的事,我会整理好给你。”陆希站起身,“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下午我要去教会一趟,”埃尔维斯也站起来,“跟吴监察当面谈。你……好好休息,别太累。”
“好。”
陆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
他背对着埃尔维斯,声音很轻:“埃尔维斯。”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陆希说,“但我的欺骗……是为了保护你,你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类似的,但这次更具体,也更……私人。
埃尔维斯沉默了很久。
“那要看,”他最终说,“你保护我的方式,有没有伤害到别人。”
“没有。”陆希转过身,看着他,“我只想保护你,还有……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他说得很认真。埃尔维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温柔的东西。
“……那就好。”埃尔维斯说,声音有些哑。
陆希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座位,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文件。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来,千年前那场最后的战斗。
其实他原本可以赢的。他的魔力远在埃尔维斯之上,战斗经验也更丰富。但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圣骑士——金发在硝烟中依然耀眼,蓝眼睛里是纯粹的、近乎执拗的信念——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所以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埃尔维斯的剑刺入魔核。疼痛是真实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终于可以休息了。
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魔王的重担,不用再看着子民在资源枯竭的深渊里挣扎。
只是没想到,百年后醒来,看到的会是那样一个民生凋敝的魔族社会。更没想到,会再见到埃尔维斯——转世成了人类,忘记了所有前尘,却依然保持着那份干净的执着。
而现在,这个人又开始想起什么了。
陆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当埃尔维斯想起一切的那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再也回不到现在这样了。
要么彻底决裂。
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