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夜来得都早。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最终只余下几点零星光亮,在湿冷的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客栈里一片死寂。
程泽听话地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那场爆炸的余韵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火光冲天时李契冷硬的侧脸,与此刻坐在桌边就着油灯查看地图的沉静身影重叠在一起。
【哥哥。】渡泽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懒散,【你那‘好哥哥’在看什么呢?地图都快被他盯出洞来了。】
程泽闭着眼,灵觉却如蛛丝般悄然延伸。他能“看”到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手绘地图——线条粗犷,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几个用朱砂圈出的点。李契的手指正停留在其中一个红圈上,那位置……似乎离这个小镇不远。
“明日得换水路。”李契白日的低语在耳边回响。换水路去哪里?他要去办的“事”,又是什么?
油灯的火苗忽地跳动。
李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几乎是同时,程泽也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声响——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呼吸刻意放得很缓。
那气息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不是活人该有的。
李契的手无声按上腰间短刀,身形未动,只是静静坐着。
门外的人也静止着。木门两侧,一种无声的对峙在蔓延。
程泽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绵长,装作熟睡的模样。渡泽则兴奋起来,半透明的轮廓在床角晃动:【哟,夜访客?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别动。】程泽在心里喝止,【看看情况。】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里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失望?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缓缓退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契依旧坐着没动,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
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哥哥。”程泽仿若被吵醒,忽然轻声开口,“刚才……有人?”
李契沉默了片刻:“嗯。”
“是……坏人吗?”
“不知道。”李契的声音很平静,“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程泽没再追问。
“那哥哥也也一起睡吧……”程泽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李契,“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李契没有回答,将短刀收回鞘中,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的插销,指尖拂过窗棂边缘——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他走到桌边,就着油灯最后一点摇曳的光,将那张手绘地图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手指触到怀里那几页发黄的纸,动作顿了顿,似乎还想拿出来再看一眼。
但那道视线实在无法忽视,孩子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背上烧出一个洞。
李契不必回头也知道,程泽侧躺在床铺里侧,面朝着他这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在昏暗里睁着,正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孩子的视线没有催促,也没有探究,只是单纯地“看着”。可正因如此,让李契指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想起孩子冰凉的手脚,想起那刺目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