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考场上,并不是正常答题,而是按某种“模板”在填空。
顾知微将这些发现记下,又请求查看落榜士子的答卷——特别是那些平时优秀却意外落榜的。
严尚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落榜答卷更多,顾知微看了整整一天,眼睛都花了。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发现了几份质量极高的答卷,观点新颖,论证严密,文采斐然。这样的答卷,按理应该中举,但却被打了低分。
阅卷官的批注很模糊:“立意偏颇”“文风不端”“不合规范”。
顾知微对比了批注的笔迹,发现打低分的,都是孙承恩和陈景明的人。而周文翰那边的人给的分数都不低,但最终被复核环节压下去了。
至此,证据链基本完整:孙承恩和陈景明联手操纵科场,通过提前泄题、提供范文、控制阅卷、操纵复核,让特定的人中举,排除异己。
但动机是什么?
培植党羽是一方面,但顾知微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她开始调查孙承恩和陈景明的财务情况。
暗卫的效率很高,三天后送来了报告:孙承恩最近在城南买了一座宅子,价值五千两;陈景明的儿子在赌场欠了一大笔债,但突然还清了;那几个复核官,也都突然阔绰起来。
钱的来源不明。
顾知微顺藤摸瓜,发现这些士子中举后,他们的家族都向一个叫“文华会”的组织捐了款。文华会名义上是资助贫寒士子的慈善组织,实际控制人正是孙承恩。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操纵科场,让特定人上榜,收取贿赂,再用这些钱巩固势力,培植更多党羽。
顾知微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附上详细的分析报告,呈给了皇帝。
养心殿里,萧衍看完报告,脸色阴沉。
“好一个文华会,好一个孙承恩。”他冷笑,“朕还以为他只是好名,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陛下,此案牵连甚广。”顾知微提醒,“孙承恩是李文渊的人,陈景明与杨尚书有旧。若查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萧衍抬眼,“怕他们联手反扑?朕等的就是他们联手。”
顾知微心头一震,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借科场舞弊案,一举清理李文渊和杨尚书两派的势力。
“那……陛下打算怎么查?”
“明查暗访一起。”萧衍说,“明面上,朕会让都察院介入,大张旗鼓地查,吸引注意。暗地里,你继续深入,查出更多证据,特别是那个文华会的账目和人员名单。”
“民女需要帮手。”
“严尚书会配合你。”萧衍说,“另外,朕再给你一个人——新科状元陆明渊。”
陆明渊?
顾知微想起公主提过这个人,皇帝很赏识他。
“他是今科状元,也是受害者之一。”萧衍说,“他的答卷被压过分,是朕亲自提上来的。此人正直聪慧,可以信任。而且他是局内人,了解士子圈的情况,能帮你接触到核心。”
“民女明白了。”
第二天,顾知微在文华殿见到了陆明渊。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青色长袍,身材挺拔,五官清俊,眼神清澈而坚定。见到顾知微,他拱手行礼:“学生陆明渊,见过顾大人。”
“陆状元不必多礼。”顾知微还礼,“陛下让你来帮我,是信得过你。但此事凶险,你可想好了?”
“科举不公,乃国之大害。”陆明渊正色道,“学生侥幸得中,但眼见许多同窗才华被埋没,心中不平。若能肃清科场,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学生万死不辞。”
他的眼神真挚,不似作伪。
顾知微点点头:“好。那我们先从文华会入手。”
接下来的日子,顾知微和陆明渊分工合作。陆明渊以状元身份,接触那些中举的士子,套取信息;顾知微则通过暗卫和严尚书的关系,调查文华会的账目和人员。
陆明渊果然有办法。他设了几次文会,邀请新科举子参加,席间巧妙引导话题,很快就摸清了文华会的运作模式——
所有中举的士子,都被要求加入文华会,缴纳“会费”,金额从五百两到两千两不等。不交的,会被排挤,甚至威胁。
而这些钱,一部分进了孙承恩和陈景明的口袋,一部分用于打点其他官员,还有一部分用于“投资”——放高利贷,开赌场,做走私,利润惊人。
文华会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组织,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触角伸向了朝堂的各个角落。
顾知微越查越心惊。
她将新发现报告给皇帝,萧衍震怒,下令收网。
腊月初一,都察院突然出动,查封了文华会的总部,逮捕了孙承恩、陈景明及一众核心成员。同时,刑部派人查抄了他们的家产,搜出大量金银珠宝、地契房契,以及更关键的——一本秘密账册。
账册里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贿赂的来龙去脉,牵扯到的官员多达三十七人,不仅有礼部、国子监的,还有户部、工部甚至兵部的。
朝野震动。
李文渊紧急上奏,称孙承恩所为是个人行为,与己无关。杨尚书也称病不出,与陈景明划清界限。
但皇帝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下令严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
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腊月十五,案子基本查清。孙承恩、陈景明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其余涉案官员,按情节轻重,或罢官,或降职,或流放。
文华会被彻底铲除。
科场经历了一次大清洗,空缺的职位由皇帝信任的官员填补——徐三爷调任礼部侍郎,陆明渊破格提拔为翰林院侍读,严尚书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朝堂格局,悄然改变。
结案那天,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顾知微。
“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萧衍说,“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帮朕清理了一大批蛀虫。”
“陛下运筹帷幄,民女只是尽本分。”
“不必过谦。”萧衍看着她,“朕说过,要给你舞台。这个舞台,你还满意吗?”
顾知微心头一热:“满意。”
“那就好。”萧衍说,“但你要记住,科场案只是一个开始。朝堂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你这次得罪了不少人,以后要更小心。”
“民女明白。”
从养心殿出来,顾知微在宫道上遇到了陆明渊。
“顾大人。”他行礼。
“陆侍读。”顾知微还礼,“这次多亏你帮忙。”
“是顾大人指导有方。”陆明渊说,“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请讲。”
“大人为何如此执着于查清此案?”陆明渊看着她,“您并非朝官,本可置身事外。”
顾知微沉默片刻,说:“因为不公平。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若连这条路都被权贵垄断,那这个国家就没有希望了。”
陆明渊眼中闪过钦佩:“大人高义。”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顾知微说,“陆侍读如今身居要职,望也能不忘初心,为天下士子守好这条正道。”
“学生谨记。”
两人在宫道上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顾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陆明渊的背影,心里感慨。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正气,是朝堂未来的希望。
而她,正在参与塑造这个未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回到明珠阁,公主正在等她。
“顾才人!”公主激动地说,“我听说了!科场案是你查清的!皇兄在母后面前夸你了!”
“陛下过誉了。”
“才不是!”公主拉着她坐下,“皇兄说,你是难得的人才,要重用你。顾才人,你以后……是不是要一直帮皇兄做事了?”
顾知微点头:“嗯。”
“那书院呢?”
“书院也办。”顾知微说,“这两件事不冲突。我在朝堂做事,也是为了给书院,给天下女子,争取更好的环境。”
公主似懂非懂,但支持她:“我相信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顾知微笑笑,心里温暖。
窗外,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刚刚过去的腥风血雨。
但顾知微知道,雪下埋着的,是等待春天发芽的种子。
而她,就是那个播种的人。
科场案结束了,但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前方还有更多挑战,更多博弈,更多需要改变的不公。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终于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是改变者。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
顾知微走到窗前,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但很快被体温温暖。
就像这个世界,虽然冰冷,但终将被温暖改变。
而她,愿意做那个温暖的火种。
哪怕只是一点星火。
也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