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戏言。”萧衍道,“此事交由你筹备。考题你来拟,选拔你来主持。但有一点——不能张扬,先在京城试行,看反响如何。”
“民女……领旨。”顾知微声音微颤。
这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女子读书,不再只是闺中消遣,而有了正经出路。哪怕只是小小一步,也是天大的进步。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神色柔和了些:“别高兴太早。此事一旦公布,反对之声不会少。李文渊那些人,定会借此攻讦你。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顾知微平复心绪,正色道:“民女想好了。女子读书明理,于家于国都有利。若有人反对,便请他们看看书院这些年的成果——女子读书后,持家更有方,教子更有道,何弊之有?”
“说得好。”萧衍点头,“但朝堂之上,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你要有实绩,要有支持的人。”
“民女明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阵烟花,便往回走。
回程马车上,萧衍闭目养神。快到宫门时,他忽然开口:“顾知微,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
“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婚嫁。”萧衍睁眼,目光平静,“你就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顾知微一怔,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民女……志不在此。”她斟酌措辞,“书院事务繁忙,互助社刚有起色,如今又蒙陛下委以重任,实在无暇他顾。”
“朕不是催你。”萧衍道,“只是提醒你,女子立世不易,有个依靠总是好的。严尚书家那个次子,徐三爷的侄子,还有陆明渊,朕看他们对你也算有心。”
顾知微耳根微热。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刻意忽略。
“多谢陛下关怀。但民女以为,女子未必非要依靠男子。自己有立身的本事,有安身的事业,便是最好的依靠。”
萧衍看了她片刻,笑了:“也是。你若与寻常女子一样,也就不是顾知微了。”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顾知微下车,目送马车驶入宫门,这才转身上了回书院的马车。
夜深了,但御街上依旧热闹。顾知微靠着车壁,手中还提着那盏走马灯。灯影转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书院时,已近子时。学生们大多歇下了,只有公主屋里的灯还亮着。
顾知微走过去,轻轻敲门。
“进来。”公主的声音。
推门进去,公主正伏在案前写什么。见是她,放下笔:“顾才人回来了?父皇找你何事?”
“陛下微服赏灯,让我作陪。”顾知微简单带过,看向案上,“在写什么?”
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盖住纸页:“没什么,随便写写。”
顾知微也不追问,在她对面坐下:“公主今年十六了。”
“嗯。”公主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顾才人,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公主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母后前日召我进宫,说……说要给我选驸马。”
顾知微并不意外。公主到了年纪,婚事自然提上日程。
“公主怎么想?”
“我不想嫁。”公主咬着唇,“那些候选的,我都知道。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冲着公主身份来的。我见他们,就像看戏台上的木偶,假得很。”
顾知微温声道:“公主想嫁什么样的人?”
公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顾才人这样的。”
顾知微失笑:“我是女子。”
“我知道。”公主认真地说,“我是说,像顾才人这样有本事、有见识、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不是那些只知吟诗作对、巴结权贵的公子哥。”
顾知微心中柔软。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女孩,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
“公主若不想嫁,可以跟陛下说。”
“我说了。”公主垂下眼,“父皇说,公主的婚事关乎皇室颜面,不能由着性子来。但他答应我,会仔细甄选,选个真正配得上我的。”
顾知微沉默。公主的婚事,确实不是个人能决定的。
“顾才人,”公主忽然问,“你说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不一定。”顾知微道,“但公主身份特殊,与寻常女子不同。”
“若我不是公主呢?”公主追问,“若我只是个普通女子,是不是就可以不嫁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知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轻声道:“是。女子可以读书,可以立业,可以不嫁人。但这条路很难,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本事。”
“我不怕难。”公主说,“顾才人,我想好了。如果非要嫁人,我要嫁一个能懂我、支持我做事的。如果他不懂,我宁愿不嫁。”
顾知微点头:“公主能这样想,很好。”
公主笑了,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今日听到一个消息。李府那个管家,在牢里死了。”
顾知微神色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说是突发急病,没救过来。”公主压低声音,“我让小太监去打听了,死得蹊跷。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
顾知微心下沉沉。李福一死,纵火案的线索就断了。李文渊这一手,干净利落。
“公主以后不要再打听这些事。”她郑重道,“李家的事,水深得很。”
“我知道。”公主点头,“我就是担心你。李文渊那么恨你,肯定不会罢休。”
“我有防备。”顾知微笑笑,“公主不必担心。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从公主房里出来,顾知微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去了书房。
她点燃灯,铺开纸笔,开始写“才女试”的筹备方案。这是陛下给的机会,也是女子出头的一线曙光,必须办好。
写着写着,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停下笔,揉了揉眉心。烛光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忽然,她想起江南那个夜晚,李文涛在狱中烧信的火光;想起书院起火时,学生们惊慌的脸;想起李福死在牢中,无声无息。
这条路上,已经沾了血。
但她不能停。
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书院那些女孩,为了互助社那些妇人,也为了公主,为了天下所有想读书、想有选择的女子。
她重新提起笔,字迹坚定:
“女子之才,不逊男子。设科取才,为国储贤……”
窗外的夜,深不见底。
而灯下的她,笔耕不辍。
上元节的烟花早已散尽,但有些人心中点燃的火,却不会熄灭。
那火光虽小,却足以照亮前路。
也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