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
冬日晌午的风是极讨喜的模样,裹着几分初春才有的软乎乎的暖意,拂过教学楼前光秃秃的香樟枝桠,也拂得宁知夏的围巾边角轻轻晃悠。她和苏晓棠并肩往食堂走,帆布鞋踩过砖缝里残存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慢慢晃悠。
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同学间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凉意。宁知夏的目光在窗口的菜品牌上扫过,倏然亮了亮,指尖轻轻戳了戳苏晓棠的胳膊:“快看,居然有芹菜粉条和柿子炒鸡蛋!都是你爱吃的。”苏晓棠也跟着探头,一眼瞥见旁边的鱼香肉丝,当即兴冲冲地踮着脚冲食堂阿姨喊:“阿姨,这个鱼香肉丝,多打点!”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餐盘里的菜色都鲜亮了几分。宁知夏刚夹起一筷子芹菜粉条,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听见对面传来苏晓棠惊天动地的一声哀嚎,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
“不是吧?!”苏晓棠瞪大了眼睛,筷子在餐盘里扒拉来扒拉去,那架势像是要掘地三尺,满脸的不敢置信,“这玩意儿也能叫鱼香肉丝?肉呢?肉在哪里啊?!这是把肉剁碎了拌进豆瓣酱里了,还是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全给抖回去了?”
宁知夏闻言也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那盘鱼香肉丝里,红彤彤的豆瓣酱裹着切成丝的胡萝卜和木耳,油光锃亮的看着挺诱人,可真要仔细扒拉,半天才勉强看见一两星点肉末,小得可怜,几乎要融进浓稠的酱汁里,不凑近了看,压根发现不了。
“算了算了,”宁知夏无奈地摆摆手,夹了一口柿子炒鸡蛋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还算慰藉,“老食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吃到热乎的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它给你盛满满一盘肉啊?”
苏晓棠悻悻地撇撇嘴,认命地扒拉着米饭,嘴里还在碎碎念:“我真的会谢,早知道就不点这个了,还不如吃西红柿炒蛋,至少鸡蛋管够。这鱼香肉丝,简直是鱼香胡萝卜丝,亏我还期待了一路。”
宁知夏原本还有几分食欲,可看着那盘几乎找不着肉的鱼香肉丝,再尝了一口味道寡淡得像白开水的芹菜粉条,顿时觉得索然无味。她扒拉了几口米饭,胃里空荡荡的,却实在咽不下去,最后只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不行,我是真吃不下去了,感觉嚼着都费劲。”
苏晓棠头也没抬,手里的筷子跟米饭较劲:“真走啊?好歹再吃两口垫垫,省得等会儿饿肚子。”
“不了,回教室吧,待在这儿闻着味儿都没胃口。”宁知夏端起餐盘,转身走向角落的泔水桶,看着自己没动几口的饭菜被倒进去,心里莫名有点憋屈,好好的一顿午饭,就这么毁了。
回到文科班的教室,里面空荡荡的,大部分同学都还在食堂慢悠悠地吃饭,只有寥寥几个不爱凑热闹的,趴在桌子上补觉。宁知夏放轻脚步走进去,拉了张椅子坐下,下巴抵着微凉的桌面,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动,在地面上画出细碎的光斑。没一会儿,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那点没吃饱的空虚感被无限放大,让她忍不住懊恼地捶了捶桌子——早知道就勉强多吃两口了,也不至于现在饿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寂静,轻缓却清晰。
宁知夏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袖口挽了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他手里拎着一袋面包,逆着光站在那里,眉眼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是王砚辞。
宁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只小鹿在心里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选科表交上去的那天,宁知夏站在走廊里,看着王砚辞的名字出现在理科实验班的名单上,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自那以后,两人像是被隔在了两个世界,她在三楼,他在二楼。
“宁知夏。”王砚辞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泉水叮咚,他推开门走进教室,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嘴角抿着,似乎有点无奈,“我说你下次能不能吃多点啊?害得我还要爬楼,你们班真难找,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我都快绕晕了。”
他嘴上说着埋怨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只有王砚辞自己知道,刚才在操场碰见苏晓棠,听说宁知夏没吃几口饭就回教室了,他心里那点藏不住的在意,瞬间就涌了上来,二话不说就跑去小卖部,挑了她最喜欢的草莓味面包,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连额角都沁出了薄汗,被风一吹,有点凉。
终于,又能光明正大地看见宁知夏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无数遍。
宁知夏看着他手里的面包,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住了,软得一塌糊涂。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