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山还是一只胎毛没有褪干净的小豹子时,雪域下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比他头还大的雪花从黑洞洞的天空中飘落,持续了十天还没有停下来的欲望。
雪山跟着芽在雪地里艰难跋涉,冰冷的雪沫钻进爪垫,直到他发现周围的雪墙已经比他整只豹都高了。
他从地上高高地跃起,然后将整个身体扎进雪中,就像是一只正在捕猎的雪狐,唯一的区别就是洞中没有雪鼠。
这种新奇的玩法让他暂时忘记了饥饿,他兴奋地叫着芽芽,让他看自己的表演。
往日里,当雪山这样说的时候,芽芽会亲昵地用嘴含住他的头,然后再舔遍他的全身,用一种宠溺地语气夸赞:“哦,雪山,阿爸的乖崽,你真是太厉害了……”
但这次,芽芽只是焦虑地回头望了一眼,催促他跟上。雪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亚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这场看不见尽头的大雪将所有食物都掩藏了干净,即使亚是最出色的猎手,也很难冒着风雪找到那些被冻死的牛羊,或者因为饥饿变得更加凶残的野兽。
芽芽的脚步越来越急,尾巴不安地在身后扫动。
当一具从悬崖坠落的兽人尸体出现在眼前时,芽芽心里的那份恐惧便凝成了实质,还好这不是亚。
这是雪山豹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那个兽人的头像是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松松垮垮地横断地上。
他的身下有一些血的味道,雪山闻得不是很清晰,因为大雪已经掩藏个七七八八了。
但雪山认得他,他是生活在他们家隔壁山头的山洞的猞猁。
他身后身后永远跟着一只毛发乱糟糟的小家伙。芽芽说,是因为这只猞猁的伴侣去世了,他一个兽人独自养着幼崽很不容易。
猞猁在死亡的那一刻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么执拗地看着雪山,即使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雪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慌乱地刨了几下雪,几乎是逃也似地绕开那具尸体,追上了芽芽。
亚没有出什么大事。
他抓住了一只饿疯了的大野猪,那头野猪临死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伤了他的胸口。
亚只能将野猪勉强搬到一个避风的山脚出等待着风雪过去。
芽芽激动得满脸泪水,他不住地蹭着亚的脸,亚拍着他的头轻生哄道:“没事,芽芽别担心了,我没事。”
心情平复下来后,芽芽亲了亲亚转身走入风雪中。他要去捡拾干柴,亚需要一个温暖的庇护所来养伤,他们也需要一些篝火吃一些熟食。
雪山蜷在亚身边,小声讲述着一路上的见闻,尤其是提到那只死去的猞猁,他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亚把他轻轻叼进怀里,用低沉的嗓音,再次讲起了那个雪山听过了无数次的海之神国的故事。
雪山在亚低沉的嗓音中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上罕见得出现了明媚的太阳,雪水滴答的声音取代了呼啸的风声。
天晴了。
亚和芽芽轮流叼着雪山,踏上了回家的路,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只是雪山再也没见过那只毛发乱糟糟的小猞猁。
找到海之神国是所有雪域兽人的执念,因为寒冷和饥饿足以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击溃任何强大兽人的心。
雪山也一样。
那只死去猞猁空洞的双眼,总会在饥饿的深夜里浮现,那股寒意从记忆深处钻出,让他忍不住打个哆嗦,只有像小时候那样,拼命钻进亚和芽芽温暖的肚皮下,那份恐惧才能稍稍平息。
雪山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兽人满怀希望地离开,也看着他们中的一些带着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和破碎的梦想回来,而更多的,则是像那只小猞猁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雪山偶尔也会想,海之神国是真实存在的吗?它是否真如海贝所说,是兽人们虚构出来的故事呢?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哪怕一个兽人找到过它的一点点痕迹呢?
可是海之神国真的不存在,雪山的生活又要怎么办呢?
他从很小就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己变成最凶猛的兽人,带着父亲们离开雪域过上幸福的日子。
为此他将利爪在万年不化的坚冰上不断,他在能将骨头都冻裂的暴风雪中追逐那些狡猾的猎物,甚至挑战那些曾让亚负伤的巨型野猪。
雪域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挣扎与忍耐,雪山一直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的。
直到他遇见了清,清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他有着世上最舒服的屋子,永远做不完的活计和各种新奇美味的食物……
和清在一起,雪山感到了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快乐轻松。
他分辨不清这种陌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知道盘踞在记忆深处,那只死去猞猁的空洞眼神,似乎在清的身边就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幼时钻进父亲们温暖肚皮下的感觉,那份让他无比贪恋的安宁,此刻正从另一个兽人身上传来。
直到那个晚上,清一如既往地用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雪山,近乎虔诚地说道:“雪山,留下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在这里建一个家……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我喜欢你。”
喜欢,原来,这就是喜欢。
像亚和芽芽那样,会让人心里发烫的感觉。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