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皮革鞋底将刚落下的雪花和交叉错落的松树枝挤压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是冬日夜里里独有的踩雪声。
荣颂今是午睡起时发的烧,母亲尝试了冷敷和退烧药,都没见起色。十几岁的孩子被烧的满脸通红,眉头紧皱。
吴瑶盯着荣颂今的小脸,擦拭脸颊的手也顿住。
她伸手抚了抚那紧皱的眉头,心叹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一天天老气横秋的样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渐渐地将窗边贴红的地方覆盖住。
瑞雪兆丰年,这么大的雪,明年的收成一定很好。吴瑶不是农村人。和这些庄稼地讨生活的人不一样,她不需要担心天灾,也不需要期盼风调雨顺。但大概是在这里呆久了,竟然也会触景生情。
“妈妈!”
梦中的人发出一声呓语,吴瑶意识怀中的孩子不是简单的高烧,需要立马送到医院。
距离最近的卫生所,在上河湾。吴瑶给荣颂今穿好衣服,却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喧嚣吸引了注意力。
“您说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应该是住在陆婶婶家的,我敲敲门,你们稍稍等一会儿啊!”是村头老朱的声音。
吴瑶心中暗叹不好,她来这个村子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也听说过这个老朱。平时最是游手好闲,早年在城里打工,因为希望一夜暴富被骗入传销。自己的钱败光之后,又鼓动村子里的人一起去,当年差点被村里人合伙打死。
因为陆姨的儿子当年也被他骗过,所以吴瑶在陆姨这里听了不少他的坏话。
最近听说还和某位大老板扯上了关系,在人家身边鞍前马后,要承包村里的光伏发电项目。
吴瑶掀开窗帘,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坎肩外面多了一些身着黑色衣服的人,虽然不认识,但她直觉不好。
“死老朱,你大半夜敲啥子门,打秋风来了!?”
“你个娘们,说话咋这么坏了!我是财神爷,给你送钱来了,快开门!!!”
外面传来陆姨的叫骂声,还有老朱急促的拍门声。
吴瑶抱起荣颂今向后门走去。
“妈妈,你去哪儿?”被放在柴房中稻草堆的荣颂今,小手勾着吴瑶的衣袖。
吴瑶抿着嘴唇回头,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陆姨是自己老家曾经的保姆,念着老主顾的情谊才收留自己这么久。她不能将对方留在外面独自冲锋陷阵,吴瑶握住荣颂今的手。柔声地说:
“我已经给你舅舅打电话了,他很快就回来的。”
“妈妈......”
“颂今,不管怎么样,好好活着最要紧。那样的傻事不要再干了!知道吗?”
年少的荣颂今被身体的高温侵占了全部思想,但还是隐约从母亲简单嘱咐的话语中,意识到了母亲将要再一次离开自己。
他不知道对方让自己不要干的事情是什么,但是他答应的很快,几乎在吴瑶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点点头,答应着:“好,妈妈,我好难受。”
“乖!等我回来。”
荣颂今手扑了个空,无力的垂下来。
黑压压的云层低垂,枯叶被萧索的秋风卷的飞起。荣颂今想要努力抓住的手,越来越远。最终在模糊的视线中,彻底的消失。
耳边传来仪器的“滴答声”,荣颂今缓慢的睁开眼,眼神在一瞬间聚焦,随后又落在被白色包裹的人身上。
他竟然守了程槐一夜。
他按了按自己的后颈,短暂的清醒过后,脑海中开始涌现出昨晚做过的梦。
斑驳掉皮的墙面、摇摇晃晃的白炽灯、墙角处结满的蜘蛛网,还有床上花红柳绿的被子。母亲娴静淡雅的坐在上面看着已经泛黄的书。
周围的事物围绕着母亲成为一幅画,存在在荣颂今记忆中已经很多年。
以至于分别的景象出现在梦里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当时的自己明明在高烧,为什么会将事情的经过和人物的样貌记得那么清楚。
在自己的记忆中,他应该是没有见过闯入家中的老朱和那些黑衣人。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和程槐一起逃走。
但是在无数个想起过往的夜里,他几乎能精准复刻每个闯入者的神态。有得意的、有猖狂的、有小心翼翼的,还有目中无人要求母亲交出自己的。
这场电影版的演绎被存放于荣颂今的大脑电影院中,他甚至在做梦的时候,还会不停地修改那些人物的台词。想象着他们会怎么威胁母亲,是会先礼后兵,还是直接上来就是一顿打骂。一向端庄美丽的母亲在这一刻,会怎样面对这些人。她会如何去保护自己的儿子?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