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她缓了口气,继续向上攀爬,【你说的陌生人。你又怎知…我度的是他,还是自己?】
话及此处,脚下冰面此时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道细纹,魂体猛地一沉向下坠去。
【只要你说一声,我便送你出去。】玄光宝镜冷眼看着她坠下,语气淡漠。
璇玑没回答,只任由灵体划过冰面,碎冰混着雪沫簌簌溅下,终于在坠落数尺后,她看准时机抠住一道裂缝,整个人重重撞回了崖壁上,全身上下被摔得没一处好地方,点点清光散在飞旋的寒风中化作了细碎的光尘。
真疼啊…意识模糊间,又一段关于北境的过往消失在记忆中。
眨了眨眼,北境?这名字好耳熟…她努力地回想,脑子里却是空茫茫一片。
【值得吗?】宝镜还在问,它被玄女赐下助她度劫,但这千年来,眼前仙君只把自己作观摩众生的器物,空怀妙用无处施展,很是怅然。
不过,它并不怪她,仙人说到底也有私情,哪怕是上古金仙,又有几个能真正超然物外?何况她的劫难未至。
昔时避世千年,今朝终得醒悟。
先前听她在镜外言要度化厉鬼怨魂,镜子心中多少存疑,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待真行度化之事,见了此间磨练,就会权衡利弊、仓皇退却,按它所想,这名义上的主人自然也坚持不了太久。
岂料她还真没放弃,眼下确实让它有些刮目相看了。
【重要吗?】稳住身形后,璇玑反问一句:【什么都要求个值不值得才可以去做吗?】
脑内的声音被堵得一时失语,再未响起。
玄光宝镜的意念沉寂后,天地间便只剩下风雪呼呼的声音,她一路向上,天庭、命河、仙姑…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跳出来,转瞬又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不见。
嗯?我为何在此?
一个疑问自心底缓缓升起,璇玑动作随之慢了下来,茫然四顾,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绝壁,好奇怪,她不是和哪吒在…在哪儿来着?
未等细思,掌下冰棱突然发出一阵咔咔脆响,惊得她赶紧往上挪了几尺。
雪虐风饕,记忆已经所剩无多,孤魂开始渐渐变得淡薄起来,冰刃划开的口子也越来越深,红衣少年的身影在灵光溃散下反复地浮现又模糊。
不要走…她拼命地想留住这缕残影,抠在冰缝中的手指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攥住正在流逝的记忆,一片冰花倏地穿过眉心,心上那朵红莲终究被雪色吞没,只余空落落的疼。
我是谁?翻上峰顶的一刻,最后一点记忆也被寒风卷走,她怔怔望着掌心,此时那里正躺着一枚晶莹的碎片,映着雪后初晴的天光,熠熠发光。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刹那,被夺走的记忆重新还了回来,璇玑终于想起一切,她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也想起最重要的那个人…幸好,只是一场试炼,她不无唏嘘地想。
碎片随即在手中化开,金茫融入魂体的同时,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多年前的雪山脚下,衣衫褴褛的男孩倒在深雪中,眉睫结满冰霜,眼看已是命不久矣。
就在他气息将绝之时,有个背着药篓的少女踏雪而来…
那男孩正是陈公明,得少女芸娘相救后,从此便留在了洛城,城中百姓见他孤苦无依很是可怜,也是多有救济。
后来,他们彼此情投意合,在芸娘双亲的成全下喜结连理,婚后两人同心协力,从一间小小的药铺做起,经商有道,竟渐渐积攒成了一方首富。
但夫妻二人未忘乡邻旧恩,始终感念在心,常年开仓赈灾、义诊施药之外,更斥资修桥铺路、兴办义学。
可惜好景不长,自陈媛媛出生后,芸娘体况愈差,没能熬到女儿周岁就离世了。
这是属于陈公明最初的故事,一切的缘起,都始于那场风雪中的伸手相救。
难怪第一块碎片出现在雪山,原来是这样。
【凡人的故事…很无聊吧?】玄光宝镜的声音依然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璇玑从记忆碎片中抽回神来,在脑中呛它:【或许吧,不过就算仙人的故事记载在册,也是翻篇就过的几段文字,有什么不同?】
说到此处,想起它先前屡屡扰自己攀峰、乱人心绪的行径,她“不怀好意”地接着补充:【就比如说你吧,放在书页里,就是短短一句——法宝玄光宝镜,有观测之能,具度化之妙。除此之外,还能写出什么花样?】
【…】镜子沉默,镜子不想说话,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它的主人还挺记仇。
静默片刻,玄光觉得自己是个身负重责、心胸宽广的镜子,着实不该与她计较,遂又问:【那你还要继续吗?】
【自然。】璇玑干脆应下,话锋一转揶揄道:【…你真的是玄光宝镜吗?我还从未见过一上来就劝退主人的法宝。】
镜子被说得又一梗,这不是此前怀疑她心不诚、志不坚,所以才想着开口试探两句,好么,现在都被质疑起身份了!实在可气!为求证明自身,它懒得再辩,直接开启了第二道试炼。
整座雪域随着宝镜的意念开始崩解,冰崖裂开、积雪塌陷,峰顶上的璇玑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卷着吞入了破碎的光影中。
啊…小小一面镜子,脾气还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