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云兴霞蔚，重重仙阙浮在绵延无边的云海之上，空中仙鹤盘旋，仍是一派亘古如斯的辉煌景象。

“凡界一日，天宫也不过才到午时。”璇玑踏在问戒上眺望天庭盛景，心情颇为复杂。

风火轮御风紧随灵剑一侧，闻声，哪吒偏头看过去，心中知晓她在感概什么，仙神一念，凡人一生，天上一瞬，地下已历经劫难，这般割裂，任谁看了都难以平静，沉思片刻，他开口宽慰道：“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我知道，只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她长吁口气，把胸中积攒的滞气尽数呼出，转念想到此前的八仙和土地公，语气随之松缓下来：“不过静下心来想想，也不尽是禄蠹，亦有许多为苍生奔波的仙家，实在不能以偏概全。”

哪吒本想说些什么来开解一二，未想璇玑自己想通了，心头微微一动，忆起她初出北境时一腔孤愤的模样，而今经郸州之变、历洛城之劫，那份锐气已逐渐沉凝为一种更为通透的沉静气度，念及此，唇边不免含了几分笑意。

最怕的是固执己见，行至极端而不自知。

“修成仙身，未必自在。”他目视前方，眼里映着巍峨缥缈的仙宫玉宇，“成仙就是这样，承天职，受规制，看似超脱，其实是处在更大的樊笼里。但相对的，也得了神通法相，所以关窍在于，如何在规制之内，寻可为之处；于众生之间，行能尽之事，终究需要看自身如何行事。”

璇玑回望向他，为官多年，少年倒愈发深谙立身其中、破格而行的平衡之道，圆融处世却宁折不弯，这比单纯的顺从或悖逆要艰难得多，她想起曾经在书中看到的话，不由轻声叹道：“去来如一，真情湛然。风收云散，月在青天。”

话音飘在聚散无常的云气间，两人的心境倒在此番交谈中复归平和。

前方，南天门已近眼前，匾额在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哪吒踏着风火轮先行跃下，值守的持国天王早已得了口谕，见他二人归来，上前一步颔首道：“三太子、元君，陛下已知二位归来，命直接前往通明殿觐见。”

“有劳天王。”他拱手还礼，同身旁的璇玑交换了个眼神。

他二人在洛城时便已传讯雷部，将此地事宜择要陈明，至于那些暗面尚未证实的推测，则只字未提，有些话，需得当面面禀玉帝才最为稳妥。

两人辞别了持国天王，一道穿过南天门，拾级而上，通明殿仙雾缭绕，殿门紧闭，值殿仙官见来人，无声揖了一礼，随即侧身让开通路。

青衫红影一前一后推门而入，高门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不过眨眼功夫，层层无形的禁制自空中落下，将整座大殿同外界完全隔绝。

没有人知道今日的通明殿内到底谈了些什么，将近酉时，殿门再度开启，笼罩外层的禁制才悄然撤去，哪吒和璇玑一起踏出殿门，神色一如往常。

值守的仙官垂首静立檐下，对这长达四个时辰的密探不置一词，左右做好分内之事便好，知道得太多，反倒越是凶险，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二人沿着来路离去，天宫不分昼夜，任凭殿内耗去多久，抬眸望去，空中云霞依旧凝聚着恰到好处的辉光，来去皆无变化。

待行到南天门前，眼见分别在即，哪吒停住脚步看向身后，轻声道：“你先回北境，我留在天宫，细查巡察仙官一事。”话音一顿，他压低了些声音：“等查明原委，我会以仙鹤传讯与你。”

璇玑也不是多话的人，正事当前，只叮嘱一句：“好，你自己也当心。”

不是不想一道查案，是心知哪吒在天宫多年，人脉眼线皆熟，此事由他来再合适不过，而她需要尽快赶回北境，确认命河是否有淤积之象，也需潜心精进仙法剑术。

两次下界，接连恶战，刀光剑影里险象环生，强敌环饲时力不从心，教她愈发看清了自身短缺，唯有沉心修炼，让自身拥有更强的实力，才能在日后斩出一条明路。

“放心。”哪吒目送着她踏上问戒，臂间挽着的混天绫轻轻扬起一截，似在作别。

“后日常朝见。”他终是没忍住补了一句，语气中略微带了几分离别时的怅然意味。

听出少年话中那点不舍，青影在没入云海之前，回首朝他挥了挥手，含笑的声音顺着云风飘来：“知道了。”

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如同从前每一次告别时那样，却让哪吒的心蓦地安定下来。

他站在门楼下，看着剑光彻底消失在云涛深处后，方才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