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学期，江无远和教务处打了招呼，特意把课程集中排在了周一、周二，腾出整块的时间，好安排其他事务。

贺鸣云平时和教学小秘的关系疏远，这次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也有样学样，把课都安排在了周一和周二。

江无远伸手去捏他的脸：“学人精，干嘛学我？”

贺鸣云一脸高深莫测的：“你的新事业不也需要我吗？我和你的时间一致，比较好安排工作和出行。”

江无远未置可否，汇报道：“我和节目组协商好了，这学期基本每周要都要去录制一天，暂时排在周五。我只签了一季。”

贺鸣云对此没什么意见，充分尊重江无远的决定。

于是江无远得寸进尺，说：“我推荐冷教授参加第二季了，他还挺感兴趣的。”

“冷恩哲？”贺鸣云无语至极，“我发现你适合当皇帝，福泽苍生啊。”

江无远惊了：“这你都要吃醋？你又不爱上电视，我推荐你，你也不愿意去啊。再说现在大家多多少少都有心理问题，冷教授上节目也是造福观众嘛。”

贺鸣云说不过她，在边上嘟嘟囔囔地碎碎念。他最近倒是不怎么翻白眼了，不高兴了就叽里咕噜地在那儿哼唧，像只在打呼噜的荷兰猪。

“这学期我有一门研讨课，带学生研究近几年规模比较大的社群运动，比如Me too、反对‘996’这些社会活动。研讨的主要角度是在新媒体时代怎么利用社交媒体发声，推动社会共识的发展变化。社会运动也是你的老本行嘛，需要你支持一下。”

贺教授立刻被哄好了，服务型人格，就喜欢被使唤。“当然，我的荣幸。我愿意跟你一起去教室，你可以随时点我让我补充。”

他看起来十分骄傲，江无远故意逗他：“我只是想让你帮忙看看教案和课件，谁要你一起去教室了？”

荷兰猪又开始气呼呼地哼唧了。

他最近总是暗搓搓地想官宣，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有危机感，还是娇夫瘾大发、一定要讨个名分。

江无远接着说她的安排：“今年想去北欧玩一趟，我在看路线和小团了，吃的我也会做攻略，你负责看酒店和机票，行吧？”

“行，”贺教授见她眼里闪耀着工作时绝不可能存在的光彩，暗觉好笑，“寒假的事，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那当然，今天我就要开始收拾行李，提前享受旅游的快乐。好了，轮到你说了。”

贺鸣云言简意赅：“我准备接受副院长的职位了，利用职务之便，我找了个地方。”

*****

贺鸣云说的“地方”，是D幢六楼角落的一间闲置办公室。这里安静、宽敞，远离冰洋大学的行政中心，正适合作为他们新事业的据点。

他们决定利用课余时间，在冰洋大学创办一间学术小诊所。办公地点就在这间办公室，接待冰洋大学的学生，可以帮他们修改论文、指导课题，也可以提供心理支持、求职指导。

朋友们都很支持，送来了很多花。

常建波送的费列罗花束已经够挑战人底线的了，冷恩哲竟然还在花束里悄悄掺了几朵玫瑰，挑衅谁呢？

贺鸣云又开始哼唧了：“冷恩哲什么审美，丑死了。”

江无远没接茬，反而说：“冷教授说，他可以每个星期来坐班半天，给学生提供免费心理咨询服务。他还搜刮了些心理学入门书，说等有空了送过来。”

贺鸣云冷冷道：“便宜没好货。”

江无远提醒他：“不是便宜，人家是免费。”

贺鸣云气得要死：“他倒贴我钱，我都不想让他来。他靠谱吗？有证吗？”

江无远约了家政来做开荒保洁，贺鸣云完美主义发作，觉得打扫得不够干净，自己又撅着屁股狠狠打扫了一波。打扫完又坐在地上安装新买的家具，累得气喘吁吁的。

江无远好笑地把咖啡递给他：“贺教授，休息会儿吧，我看你都快累晕了。”

贺鸣云满脸通红，还在嘴硬：“我太高了，肌肉又练得好，耗氧量大，所以容易累，我一米八八……”

“真没想到你能找到这么刁钻的自夸角度。”

“成果确实不错啊，”他笑眯眯地抬头，“布置得差不多了，江教授还满意吗？”

江无远环顾四周，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还空着一大半，等待被他们新买的书填满。另一面墙贴着软木板，上面已经钉了几张照片，还有一张他俩在旧金山拍的合照。办公室中间是两张宽大的办公桌，还有几把椅子和一个沙发。马院长赞助了迷你冰箱，徐院长赞助了咖啡机。

窗外的桂花也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一切都很好，好得近乎梦幻。她评上了副教授，要上央视的节目，身边是她深爱的伴侣，他们刚刚一起跨出了这个共同理想的第一步。

可就在这完美的时刻，她心底莫名浮现出一阵恐慌。

最近他们相处得越来越好，一开始就很好，现在更是一种静水流深的好。没有背叛、欺骗、猜忌和误会，他们甚至没怎么吵过架，就只是这样互相支持、互相陪伴着。他们的步调总是一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理解对方。

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人害怕。

他们会一直这么幸福吗？他们会一直这么幸运吗？

她害怕这圆满的背后，命运正暗中准备着什么她尚未察觉的陷阱。

贺鸣云注意到她在发呆：“怎么了？有哪里不满意吗？饿了吗？”

江无远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做梦一样。我们居然真的有了这个地方。就是，太顺利了？”

“江老师，”他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平稳，“这里没有外人，就只有我。你在担心什么？”

他的直接让江无远无处可躲。她低下头，有些难以启齿：“贺鸣云，你相信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吗？像现在这样，我们在一起，做喜欢的事，每一步都好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这会不会只是命运给我们的一段特别慷慨的采样期，等数据收集够了，就会回到均值，或者出现糟糕的波动？”

贺鸣云没立刻接话，好像是在思考。

江无远看着他，对自己产生这种念头感到茫然无措。“这样想是有点不知好歹，只是有点担心……得到过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太多了。”

出乎她的预料，贺鸣云没有给出什么安慰，相反，他的回答十分冷酷：“你的担心在概率上是存在的。个体主观幸福感受到多种变量的影响，包括重大生活事件、社会经济地位变化、健康状况、人际关系质量等，这些变量本身就具有波动性。从统计学上看，持续维持在当前这种高满意度区间的概率，并不高。”

江无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小远，我们不是活在宏观统计数字里的抽象个体。我们是我们，你和我。我们的变量和参数是特定的，是基于我们两个人过往的选择、现在的互动、未来共同构建的意愿来定义的。”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看，这是时间轴，这是幸福感的感知轴，”他画了一条有起伏但总体向上的曲线，“如果我们把外界的不可控因素——比如行业变动，政策影响，个人生活中的意外——看作随机扰动项，那么决定这条曲线长期走势的，是什么？”

他点了点几个关键位置：“是我们应对扰动项的共同策略，比如遭遇谣言时，我们选择并肩作战。是我们共享的核心价值与目标，比如我们在一起为学生搭建这个小诊所。是我们沟通和解决冲突的模式，比如现在，你感到不安，选择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贺鸣云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外界的不确定性永远存在，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就是被扰动因素伤害过的人。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相信有什么好东西会长期属于我。”

“贺鸣云……”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心一如既往，温暖而干燥。

“但和你在一起，我有了信心。我们现在拥有的，不是靠运气得到的，是我们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我们建立这个小诊所，不就是想告诉迷茫的学生，问题是可以被分析、被讨论、被解决的吗？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我们。我相信的从来不是传说中永远幸福、浪漫的状态，我相信的是我们，我们在一起解决问题、创造幸福。”

江无远怔怔地看着他：“贺鸣云，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