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李俶说,“只是觉得……那片地是有重量的,你站上去,脚底下是实的,不是因为土实,是因为那里面有人,那些人压实了那片地。”
“就像你刚回长安,我见到你的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弟弟眼里装着这样一片土地,所以你后来会走的那条路,我是拦不住的。”
窗外的细雪还没停。
“你没有拦过我,”李倓说,“你甚至一直在帮我。”
“我知道,”李俶说,“因为我知道拦不住,所以……所以我要走在你前面。”
太子殿下是最难开口的那个。
家里还剩两个小人,太子和陛下。小陛下一如既往地安静,但广平王走了之后,太子没了争宠对象,却也沉默了下来,不复往日的活泼,整日背对着他们坐着。
李俶试过去跟他说话,说了些不要紧的,天气、三郎、外面的事。
太子殿下还是不理他。
李倓旁观了两天,开口说:“你跟他说的那些,都是旁的事。”
“我知道,”李俶说。
“那你知道他在等什么。”
那天夜里李倓去睡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和一团黑大人踩着猫步巡视地盘的细微动静。
李俶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个背影:“中毒那段时间……”
太子殿下的背影动了一下。
“南宫茗和岩鬼……我记得不全,但多少也记得一些。”
太子殿下的头微微低下去了一点,静默半晌终于转过身来了。
“岩鬼是以口衔药回来的,”太子殿下说,“可那是假的。那个药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岩鬼不知道,他把那条命押上去想救我,却换回来一个假的。”
“你怎么确定,对天下来说,你是那副真的解药呢?天下为了你,付出得岂止一双臂膀、两条命呢?”
太子殿下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
李俶没有立刻接话。他就那样在桌边坐着,看着太子殿下的侧脸——那个很小的人,穿着紫色的朝服,皱着眉头。
“我不确定。”李俶说。
太子殿下抬起眼睛看他。
“岩鬼和凌雪阁在拿到药之前也不知道药是不是百分百是真的,但他还是去了,”李俶说,“天下不确定我是不是那副解药,但他们还是押上去了。这件事本来就不关确定不确定,人与药是不同的,假药变不成真的,但是锦衣玉食的皇子或许真的能被琢磨成一位合格的储君。”
太子殿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一团黑大人从椅子上跳下去,踩着细碎的步子消失在另一个房间。
“我问过阁主和广平后不后悔,他们都说不后悔。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后悔,还是怕我难过,才这么说。”太子殿下的眼睛低下去,落在桌面上,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没办法问他了,所以我问问你。”
李俶看着他,问道:“那你呢,你后悔吗?”
太子殿下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成为太子,后悔坐在那个位置上,让他们有了可以为你付出的理由。”
太子殿下的眼睛重新抬起来了。
“不后悔,”他说,“因为我一定坐得好这个位置。”
太子也消失了。
家里只剩陛下,李俶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就看到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走了出来,正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猫狗的呼噜和窗外那个城市夜里的底色,还有那轮冷而明的月,把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铺了很长一条,从窗边一直延伸到桌脚。
“你是最后一个。”
小陛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哪段时间的,”李俶说,“我不记得细节,但我知道那是——是倓儿不在了之后。”
那个词说出来,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像是一道早就结了痂的伤,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痂是硬的,可底下还是软的。
“那你还记得,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李俶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笑了一下:“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拿着我的记忆问我……我哪知道呢?”
小陛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重重叠叠的衣摆。
“你后来还是每天上朝的。还是批折子,见臣子,处置那些事。但是有一天,我坐在那里,不知道那些事是为了什么的。”
“那些事,我知道要做,我也做了,可做完了之后,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以前——以前那些事做完了,有个地方放,有人问。后来没有那个人了,那些事就一直悬着,悬了很久,悬到后来我也不去想放在哪里了,只是做,做完这件,再做下一件。”
小陛下低下头,很轻地,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地叹了一口气。那么小的一个人,那口气却很长,像是一直憋着的,现在才慢慢叹出来。
“会睡不着吧。”李俶问。
“睡得着,”小陛下说,“睡着了不做梦,醒来也不记得,就是睡了一觉,然后天亮了,然后又是新的一天。后来我觉得,那也不是真的睡着,只是累了,撑不住了,才阖上眼,天一亮就又起来了。”
屋外有什么声音,很远,像是哪里的车,从某条街上过去,声音慢慢小了,消失了,然后这个夜晚重新回到它原来的安静里。
“我有想过——不做了吗?”
良久,小陛下才开口:“想过。”
愣了半晌,他才接上后半句:“但是停不下来。”
“那些事还在。他走了,可那些事还没有做完,他没来得及看见的那些,我得替他看着做完。不是说我有多高的觉悟,只是……只是,那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了,还能替他做的。别的都没有了,就剩这个,我就做这个。”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静了很久。
李俶长长呼出一口气,替有记忆的自己和没记忆的自己一起下了结论:“那段时间,我很想他。”
陛下朝李俶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定,稍稍仰起头:“但还好你找到他了。”
“没关系,那些事都过去了。”
桌上空了。
记忆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李俶却无暇细想,他有点仓惶地站起身,奔回卧室里。李倓自然没有睡,又或许是在陛下离开的时候把他吵醒了,如今正靠坐在床头等着他。
见他来了,李倓微微扬起眉梢,床头灯暖黄的光影映在他的眼里。
他朝李俶伸出手。
“倓儿。”李俶有点莽撞地把李倓拉进怀里,“我很想你。”
明朝换新律,梅柳待阳春
藏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