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忽地被人拽住。
秋野仰头,冷姑娘那双落落穆穆的眼眸俯视着她,仿佛隔了层霜,令人琢磨不透。
“起来。”她只说这么一句,便又松开手。
“……”
秋野握了握被攥红的手腕,起身,深吸气。被两道一热一冷的视线双双咬住,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不畅。而这时良知锦也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冷芷。”
冷姑娘即刻会意,转身出门。
秋野听不懂两人说的什么谜语,尽力低头充鹌鹑。正思索间,双手忽地被一双温热的手裹住了,似乎还能从上闻到香——那种淡淡的脂膏香。
寒被驱散了些,她沿着纤长的指尖向上望,良知锦笑吟吟地,拉得她趔趄两步,又险些栽进人怀里去。秋野嘴上不说,心里却腹诽道:“这人分明便是故意的。”
“嘶……你是冰块吗?”女人说着,却迟迟不撒手,“冷芷她便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她啊,也是怕你伤着手。”说着,良知锦指尖虚虚抚了抚她手腕上的红印,隔着些距离。
其实女人动作已经轻到微乎其微,但秋野许多年未被人如此亲密地对待过,一愣,还是下意识抽手。
想来良知锦本就不抱“弥留”的心思,秋野轻轻一抽,手上温度又降下来,将指尖匆忙缩进衣袖,她便见女人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木门“嘎吱”被推开。冷姑娘回来了,手中还拿着扫把,却仅有一把。
秋野松了口气,潜意识认为自己的活儿来了,迎上前想要接过扫把。不曾想冷姑娘微微侧过身,她扑了个空。冷姑娘瞥她一眼,很快将她脚边的瓷片扫成一堆。
秋野不愿瞧良知锦的神色。秋野心态依旧良好。秋野仅仅眼皮微跳,不卑不亢。主动朝那两人道了句“出门守夜”,便大步跨出了屋子,头也不回。
说来真是头疼,良知锦与冷姑娘——偏偏、恰好都是她最应付不来的两类人。
卷着寒意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吹得秋野不免吸了吸鼻尖。唯一通往屋内的门被她关得很紧,吹不进一丝风,也透不出一丝暖。
她倚着楠木柱,总觉得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只是天更冷了,身上穿的衣同样更厚了。
如此,那些强压在心底的疑惑总算能缓缓浮现,出来透透气。她从进去那间屋子后便觉得不对。良知锦和刘老爷之间的关系,不对。
她见识过刘老爷对待其他姨太的样子,宠溺的、喜爱的……但绝不是这样,平日里对良知锦“百依百顺”,似乎喜欢至极。那又怎会为点子亲密事发大火,气得将一间好好的屋子搅得不得安宁?
秋野安静阖眼。
她从前在三姨太的手下做过活儿,偶然见过三姨太指示丫头往饭菜里下药粉,就为了刘老爷能留在她房里过夜。只是刘老爷还没吃上饭,五姨太便不请自来,将他闹走了,闹进了自家院子里。
良知锦不一样。她似乎对这档子事,反感得紧?
秋野无法否认,她对良知锦的了解的确少得可怜——但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却使她摸透了刘老爷底儿。那么刘老爷对良知锦的态度为何如此怪异?
风忽地停了。
静谧……寂静……死寂……辗转徘徊。
秋野猛地睁开眼。
是忌惮。
吗?
……
自从那日刘老爷来过一趟后,东院里,那个本就最为沉默寡言的姑娘,话便愈发地少了。有时一天到晚说不上半个词儿,惹得旁人纷纷以为她哑巴了。
那个姑娘不以为意,倒是人小鬼大的陈桃知慌神了,生硬的搭话破绽百出,实在生怕姑娘心里闷出什么事,告嘴告到了她姐姐前。
大冷天的,秋野还在院子里扫地,闲不下来似的。
而她被陈桃知强拉硬拽走时,手里甚至还够着那扫把。直到陈桃知忽地推开正房的门,将她拽进屋里时,她还是不甚明白当下的状况。
扫把被人抢走,她下意识转头想追寻“罪魁祸首”的身影,却见那人已脚底抹油地从门缝溜走了。
秋野无奈叹气,回头间、一抬眼,女人那张艳绝的脸跃然眼前——女人照常低头看书,时有两缕青丝垂下,又被纤纤玉手挽至耳后。
良知锦抬头时总是先扬起下巴,再是那双桃花眼。
美画再美,看得多了,也便掀不起秋野心里的波澜荡漾了,她只是疑惑。秋野就是这样的人。
突然,良知锦合上书,话音缓缓道:“别站那么远,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秋野:“……是。”
“桃知那孩子很担心你。”良知锦停顿片刻,“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她摇头。
良知锦无言可说,忽地从身后拿出一叠棉衣,好似郑重其事,放入她怀中。“这是桃知昨日里买的,她脸皮薄得很,让我将它转交与你。”
秋娘微怔,拒绝的话几经徘徊,被她咽进了肚,僵硬地抱着厚实的衣裳。
“谢谢。”半天,她才嚅嗫道。
“呵呵,”良知锦调笑两声,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一触即离,“同我谢谢什么?这是桃知送你的衣裳啊,笨。”
“笨”字入耳,秋野自然未放心上。她清楚女人在笑她,只是此时摸着衣裳,顾不上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