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观复点了点头，拿起笔来正欲落下，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将毛笔搁置在案上，沉声开口：“陈小姐，先前陶乐应下为你脱籍之事，已经差不多办妥了，日后你便是自由之身。”

唐观复开口的一番话，明明是一直以来期盼的事，却听得陈萱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朕能体谅你为父翻案的心情，将来你若是有功于朝廷，也可以下旨太医署及尚食局女官配合你的调查。但当务之急是为秋声解毒，调理身体，若你无法全心全意奉药，尽可言明，朕不会怪罪于陈先生，但在秋声康复之前，朕不希望有任何事越过她去，你明白吗？”

陈萱心下凉了半截，看来自己私下探查父亲旧案的事被发现了，还有可能连累到小叔公，当即伏地叩首：“陛下恕罪，婢子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为叶小姐奉药，盼她早日康复如初，求您开恩。”

书案后的唐观复埋头提笔书写不停，不曾有半点分神。

陈萱回到住处，卧身榻上，左右辗转，难以入眠，一颗心是五味杂陈。

脑中不断浮现着天子的模样，一时是他尚是魏王殿下，笑容宽和有礼，眉间似乎又藏着久散不去的凉意，一时又是大吉殿中他揽着叶家小姐轻声细语的模样，无限柔情，最后似乎是龙颜大怒，拂袖而去，徒留叶小姐伤心垂泪。

陈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盼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有缘无分，劳燕分飞。

十四日晨间，叶秋声起身梳洗，用完早膳同裁红说着闲话，打算去御花园里走一走，顺便交待她收拾好二人的行李，过两日便要出宫，雾风捧着一本奏折恭敬递上前来。

“小姐，陛下上朝前专门吩咐过，这是他昨夜写的折子，晨起后务必请您亲自过目。”

叶秋声怔了下，没想到唐观复当真连夜将放归宫人的奏章写好了，接过后从头到尾看完，有些意外。

折子里的内容并非如他所说的财帛赏赐分三等，而是以叶秋声内舍人的身份奏请今上，念在宫人侍奉先帝有功的份上，她们年华易逝，再嫁艰难，新君德厚，怜爱百姓，故建议朝廷赏赐放还宫人财帛若干，若宫人中有自愿婚配戍边将士者，实乃大义之举，可谓戍边有功，奏请由内侍省主持，额外补贴一份嫁妆，成全宫人们的忠义之举，彰显新君贤明之德，爱民如子，昭示我朝上下一体，民心所向。

三千宫人，暂且只算一半的人选择前往边疆再嫁，除原有的财帛赏赐外，这一千五百人的嫁妆，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后续还有新君登基后的采选，充盈后宫，宫廷内库账面上有多余的银钱维持运转吗？

叶秋声皱了皱眉，从上书奏请到天子应允，再到政策实实在在落地，最后到底能有多少银钱落在她们手上？

“看过了，陛下昨夜几时安歇的？”叶秋声合上奏章，放回桌上，“先放着吧，有几处我还想与陛下再商议商议。”

“回小姐，丑时中过后，殿中书斋熄了灯。”

这些日子雾风看得清楚，新帝恨不能时时刻刻趴在小姐耳边上，将他的行踪作息一一言明，下面侍奉的宫人何必掺和。

“趁着天气好，叫上大伙一起走走吧。”叶秋声笑着吩咐，让雾风唤殿内其他侍女一起往御花园里去。

“雾风，你年岁几何？陛下仁德，打算放还许多宫人，年满二十五岁者，皆可出宫，不满二十五岁，若是想出宫，也可以向陛下求个恩典。”

花园里桂香馥郁，红粉芙蓉，初秋佳景，满目缤纷，令人心旷神怡，叶秋声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走，开口与雾风说着话。

雾风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婢子今年二十有三，谢过小姐好意，不过我并不打算出宫。”

“我是孤儿，幼时家乡遭遇蝗灾，县令不允农户们灭杀蝗虫，说是天神降怒，那年田间颗粒无收，只能啃食树皮野草。路过的贵人用一袋掺了石头的豆菽从叔父手里买下了我，虽是低贱的侍女，但从此不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见我容貌姣好，教了一段时日读书认字，再后来贵人获罪，家中主仆皆入掖庭。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身无所长，又无技艺傍身，只愿与宫人们相互扶持，终老此间，出宫嫁人并非我所愿。”

除了一开始对叶秋声目露感激之色，从头到尾，雾风神色淡漠，语气轻松，仿佛口中身世凄惨的人不是她自己。

叶秋声默了默，“那你认识的其他宫人呢，他们怎么选？”

雾风想了想，“大多喜忧参半，我猜，有生之年能再见家中亲人，自然是高兴的，但习惯了宫里的日子，突然要换个活法，自然也免不了为将来担忧。”

“所以她们大多选择了再嫁？”叶秋声轻声开口。

雾风点了点头，“出身富贵人家，来宫里是为搏一个前途的终究是少数，多数宫人要么家中获罪，要么出身贫苦，身在深宫，已经蹉跎了许多年华，如今重获自由、再嫁给边关将士，可谓是天恩浩荡，沐浴膏泽，哪里还能有更多选择呢？”

顿了顿，雾风看叶秋声眉头轻蹙，扯了扯唇角，眺望着远处宫殿檐角上的琉璃走兽，不知是开解还是叹息：“叶小姐出身官宦人家，亦有朝廷官职在身，您能为宫人们上书请奏，已是十分难得。”

叶秋声摇了摇头，未再多言，兀自寻了一处凉亭落座，又唤了几名侍女近前问话。

午后唐观复回大吉殿，原本打算借着昨日写的奏折向叶秋声讨赏，没想到殿内空空如也，宫人侍从皆不见身影，心下一慌，只当叶秋声已出宫远走，当即命禁卫前往宫门打探消息。

有内侍在曹不言身侧耳语几句，曹不言上前笑着回禀道：“陛下，叶小姐此时正在御花园千步廊下赏景，秋景疏旷，颇有情致，您晨间辛劳，正好移驾同赏佳景。”

唐观复看着眼前行事妥帖、滴水不漏的曹不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