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阁在宫禁最北边,许多不得贵人青眼的宫中老人聚集在此,新帝下令放还宫人后,紫云阁内一番热闹,许多年长的宫人都在收拾行李,盼着与亲人团聚。
今日有内侍传旨,贵人召紫云阁众人前往千步廊问话。
紫云阁向南过了山水池便是千步廊,南北长逾百丈,饰以雕梁画栋,东西宽九尺,两面开阔,有风徐徐,廊下左右两侧栽种珍稀花草,以凉亭衔接。
夏日里可引北面山水池的池水自凉亭而下,成瀑布水景,清爽宜人,长廊里以实木铺就,脚踩木屐,哒哒作响,别有一番情趣,西面可一览后宫群殿及花园景致,是宫中贵人们极为喜爱的一处景观。
“您是九月姐姐吗?就先前一起去法华寺的九月姐姐。”
玉壶心中犹疑,不敢确定,但见问话过程中,眼前贵人笑得宽和,说话也轻声细语,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秋声愣了下,没想到玉壶还记得自己,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九月姐姐,您既是贵人,可不可以帮我求求情,我想出宫见我爹娘。”玉壶见叶秋声点头,忙下跪开口恳求道。
“什么九月姐姐,你何时有了我不知道的名字?”
唐观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廊下宫人纷纷躬身行礼。
听闻叶秋声并未出宫,唐观复松了口气,一走近廊下就听到有人唤她“九月姐姐”,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秋声起身还未行礼,就被唐观复拉着手坐下,看着阶下众人开口问道:“你唤宫人们问话,是放还宫人的事吗?”
“嗯,我想再问问她们的想法。你昨夜写折子辛劳,晨间又要处理朝中事务,所以就未曾禀告与你。”
叶秋声柔声开口,哄得唐观复眉开眼笑,神色欢畅,感慨道:“终于知道心疼我了,九月姐姐。”
叶秋声失笑,朝阶下跪着的人开口:“玉壶你起身吧,陛下就在此处,将你的情况和所求细细说来。”
玉壶起身,求助地看向叶秋声,见她点头,目光肯定鼓舞,这才鼓着勇气开口:“陛下,九月姐姐,我是三年前入宫的,当时入选的原本是我家阿姐,但阿姐和石大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已经定了亲事,我爹娘使了银钱求采选使,但采选使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后来……后来阿姐就和石大哥私奔了,采选使上门问罪,我没有办法,只好谎报了年纪,代阿姐入宫,其实我今年刚满十四岁。我被带走的时候爹娘很伤心,所以我向他们保证,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求个恩典出宫,让他们等我。”
“我听阁中的嬷嬷说,这次陛下开恩放还的是二十五岁以上的姐姐们,我还不到年岁。所以,我想求个恩典回家看望爹娘,若是陛下准允,我愿意回来继续做宫女谢恩,可以吗?九月姐姐。”
叶秋声瞧着唐观复脸色,语气轻和地同他商量:“玉壶年纪轻轻就有孝悌之心,愿意代姐入宫,感人肺腑。陛下宽仁,既已放归三千宫人,我想应当也不差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吧。”
唐观复正就着叶秋声的琉璃杯饮着梨汁,闻言放下杯盏无奈道:“你惯会用这招,夸赞别人从不吝啬溢美之词,到我这就只有一句陛下宽仁。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什么,准了。”
叶秋声示意阶下玉壶叩头谢恩,偏头向唐观复解释道:“你是天子、圣人,什么样的溢美之词没听过,何必纠结于此?”
亭中宫人退下,秋风徐徐,轻尘飞舞,很是安静。
“我赞你宽仁,是因为打心眼里觉得你胸襟宽广,心怀仁爱。时安,你很好,真的很好,于我而言,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轻柔的话语随着秋风很快自耳边飘远,叶秋声回握着唐观复的手,偏头朝他轻笑,满目依恋和喜悦。
唐观复低头看着二人紧握的手,移到叶秋声面上,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中。
等二人回到大吉殿,唐观复催促叶秋声在折子上画敕,接下来就可以交由内侍省尽快督办。
叶秋声低头看看折子,又看看朱笔,疑惑道:“你写折子,我画敕?”
“有什么问题吗?你先前在御前不是日日画敕批奏,先前我那奏请前往皇陵的折子是你批的吧。”
叶秋声自嘲一笑,“那是因为先帝因病卧榻,需要有一个人来做喉舌眼睛,我并非妃嫔,身为朝中女官,处处受限,也就只能依附天子。”
“很好呀,我愿意让你依附。”唐观复顺口回道,低头在桌案上找了半晌,偏头问曹不言是不是漏了都水令的治河奏议。
曹不言告罪,起身去外间寻了内侍,命人前往万春殿将剩余奏章皆搬至大吉殿。
“若是御史上奏,参劾我以色侍君,祸乱朝纲,会致天下大乱呢?”叶秋声试探着开口。
“听他们放屁,日日盯着芝麻绿豆大小的错处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真正该参奏的贪腐渎职、玩忽职守反倒装聋作哑。御史台根朽枝枯,李荀尸位素餐,早晚找借口从上到下全换了。”唐观复碎碎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