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那副从容闲适的模样,此刻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巴乌亦是满身伤痕,却顾不得处理,脸上满是错愕:“这个播州知府,倒是小瞧他了!原以为是个正直的愣头青,没想到竟是个城府极深的伪君子!”
原是邝晚舟早就在冯必先身边安插了人手,贩私盐一事,他暗中已摸得七七八八,迟迟不动手,是因冯必先为人多疑,又出手狠辣,若贸然出手,他的线人怕是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恰在此时,札原出现,引得冯必先一党互相猜忌、内讧不断。
邝晚舟的人便趁虚而入,绑了那账房先生,临摹了账簿,全身而退。
末了,还将所有疑头都推到了札原身上。
好一招黄雀在后!好一招祸水东引!
巴乌愤懑不平,脸都涨红了。
却听得前方传来阴沉的声音:“去查,这邝晚舟是如何与明二相识的。”
巴乌一愣,感情您阴着张脸,不是因账册丢了的事啊?
方才还热闹的场地,此刻空空荡荡。
札原扫了一圈,见自己那辆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得四处摇摆,眉心狠狠一皱。
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远处奔来一匹毛色棕亮的骏马。
他正要一跃而上,忽又想起什么,转身奔向那辆马车,换了那身发白的青衫。
身上的血迹已处理干净,此刻看上去与从前并无异样,只是嘴唇白了些。
他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身后尘土飞扬,将巴乌担忧的话语一并踏碎。
*
梧梦花,播州有名的成衣铺子。
一对容貌格外出众的男女站在其中。
与方才那温润有礼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邝晚舟显得十分冷淡。
他立在一旁,不近人情的姿态与先前大相径庭,仿佛方才递给她账本,与她虚与委蛇,是多么令他难以忍受的差事一般。
如今合作已成,便也不必再攀谈什么往昔了。
明栀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滋味,她憋着一股闷火,随手拿了一件衣裳,便进了后间。
不多时,她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
来时那张脏污的小脸已梳洗干净,虽未施脂粉,却透出一股冷艳桀骜的气质。
邝晚舟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垂下眸子,在她踏出店门之前,先一步走了出去。
此子好生无礼!人前人后两副做派!
明栀忍了气,刚要跟出门去,身后传来掌柜欲言又止的声音:“姑娘,您还未……”
话未说完,明栀已心下了然。
那人竟未替她结账。
按永徽律法,凡朝廷命官到地方出巡或办事,须在出发前将预计开销的银两提前送至所往州府衙门,地方官府收银后开具凭证,事后再派人赴户部核对报销。
是以,明栀等人来此地的一切花销,理应由地方政府承担。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还未等明栀发作,那道清冷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明二小姐虽不是朝廷命官,然陛下宽厚,仍将二小姐的花销计入了办事官员之列。”
这便是明着说她不干活,还要吃朝廷的空饷。
明栀脸色铁青地瞪着邝晚舟,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
正要说什么,又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此地乃播州。”
意思便是,供你吃穿的是绥阳,播州并未收到朝廷的银两,你来到此地的开销,全得由你自己掏腰包。
明栀愣了一瞬,忽地想大笑。
来播州之前便听说,邝晚舟此人极其死板、不通人情,却也没想到,竟不通到如此地步。
两人方才达成共识,日后或许还要并肩作战,可他丝毫不顾忌,明知自己身无分文,却偏要这般刁难。
她无法反驳,却也低不下头服软,只一个劲地冷笑嘲讽:“辰州之事,大人坐在家中便能立个大功,如今差事已成,运货人没了用处,自然要卸磨杀驴。”
这是嘲讽他不劳而获,大事已成,便连脸面也不肯做了。
话音落下,邝晚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终于抬眼看向她,见她眉眼间都笼着愠怒,嘴角微微翘起,语气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二小姐救民于水火,本官自会上奏陛下。”他顿了顿,“只是在下俸禄微薄,若二小姐一朝返京,忘了这点细枝末节,于在下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如何就灭顶之灾了?!
他出身世家,又是地方知府,哪能捉襟见肘到这般地步?分明是想从中再薅一笔。
明栀气得不想再与他计较,她向掌柜借来纸笔,几笔落下,一张完整的借条便已写就。
她拿着借条,放在邝晚舟眼前,待他看完,一把拍在他胸前,一字一顿道:“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邝晚舟自然满意。
他点点头,取出银两递给掌柜,随即斜睨着明栀,淡淡道:“明二小姐从今日起,便寸步不离地跟着本官,一步,也不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