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怕她跑了不成?
明栀心中冷嗤,却终是懒得多说。
她提步往门口走去,刚到台阶前,脚步便是一顿。
台阶下,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他脸色惨白,可那双瞳孔却黑得惊人,幽深沉暗,仿若能吞尽世间所有光亮。
那目光黏黏地胶着在明栀身上,也不知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邝晚舟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明栀前面,拱手行礼:“殿下。”
那声音极轻,约莫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札原一眼也没瞧他,只往旁迈了两步,直直对上明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又隐隐透着一股邪气:“玩够了吗?”
她愣了一瞬,还未及开口,身旁的邝晚舟已接过话茬。
“辰州运盐一案,明二小姐是首功,下官正要上奏陛下。”
这话说得体面堂皇,却是明晃晃地在告知札原:人,你是带不走的,她参与了运盐一案,我身为播州知府,有权过问案情经过。
札原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他掀了掀眼皮,那目光阴沉:“此案孤知道得比明二小姐清楚,事情来源经过,孤自会上奏陛下,就不必邝大人劳心费神了。”
言辞间不留半分情面,只差没明说邝晚舟有独揽功劳之嫌。
换作旁人,话说到这份上早该知难而退,可邝晚舟依旧神色从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下官身为朝廷命官,理应为永徽肝脑涂地。”
这是寸步不让了。
札原浓厚的眼睫沉沉地垂着,他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后,一双通白的靴子稳稳落在明栀他们所站的那层台阶上。
一瞬间,一道沉重的阴影覆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随即而来的男子气息无声无息地裹紧了她的周身,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轻浅了。
“明栀。”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比方才多了一丝轻哄的味道,“随我回去。”
邝晚舟适时走上前,再次挡在明栀身前,语气戏谑,却寸步不让:“殿下,强迫人可不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沉默片刻,一道好听的男声忽地流转在耳畔。
“邝大人,巴郡修路一事,你可有眉目?”
那声音问得漫不经心,可听在耳中,却分明有风雨欲来的前兆。
巴郡修路一事,里面弯弯绕绕甚多,便是问罪也打不到痛处。
且如今札原身份尴尬,对比于家族兴旺的邝家来说,他这个太子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往日里每遇这种情况,他都会选择观望,待看清局势后再一击必中,从不会一开始便这般咄咄逼人。
他已经失了理智。
明栀抿了抿唇,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巴郡修路一事的细节,还得向邝晚舟询问,且目前看来,他似乎正与高阁老一派的巴郡总督王信针锋相对。
这一点,倒尚可拿来做文章。
“我与邝大人还有要事相商。”她收回思绪,平淡道:“殿下请自便。”
说罢,没再理会那两个男人之间翻涌的暗流,径直往前走去。
邝晚舟唇角微翘,朝札原微一拱手,便转身跟上明栀。
从远处看去,他的身形微微侧倾,倒像是揽着她往前走。
札原的唇色又惨白了几分,那只受过伤的胳膊,细看之下正隐隐发颤。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对并肩而行的身影,心口处宛如被利刃一刀一刀地剜。
待走远了,明栀猛地往旁挪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忽然隔开了一道无形的距离。
“大人还没演够吗?”她顿了顿,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殿下已经走了。”
如果先前还只是怀疑,此刻她却是十分确定了。
邝晚舟,不愿她站在太子一党。
可他与高阁老一派水火不容,总不会愿意看见她投向三皇子。
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眉眼间染上一层薄薄的不解。
可邝晚舟并未替她解惑,只丢下一句不轻不淡的“明二小姐多虑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前面。
那声音里闷闷的,待明栀再抬眼看去时,他的背影已经隔着好几步远了。
*
入夜,春风客栈。
屋内烛光昏暗,轻轻晃动,像是不堪夜风的撩拨。
书案上只能瞧见一截光泽如玉的纤细脖颈微微俯首于案前,细腻葱白的手指正不停地写着什么。
邝晚舟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他眸中暗光微闪,但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暂时只能委屈二小姐在此住上一段时日了。”他的声音微哑,似乎带着一丝急促。
明栀头也未抬,她手中不停,顺口问道:“绥阳知县的家眷可还在?”
“失踪了。”
说起正事,邝晚舟也没了别的心思,他坐到明栀身旁,就着那微弱的烛光看清了她写的东西。
白有道。
替高阁老敛财的官商。
邝晚舟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如今国库空虚,又遭山体崩塌,除却查清案情、扳倒高阁老一派,最重要的便是银子。
没有银两,所有的事情都只能停滞不前。
只是,从白有道入手,怕也没那么简单。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注意脚下的裙摆已经悄悄纠缠在一起。
明栀沉思间,目光不经意掠过邝晚舟鼻梁旁那颗小小的痣。
往昔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地占满了整个脑海。
那年她十岁。
距离第一次见邝晚舟已经过去四年。
那四年间,她虽有意将那个男童一板一眼的声线从记忆中抹去,却始终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