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明栀原以为札原又会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地先行离去。
然一连过了数日,他竟丝毫没有提前上路的打算,每日里只将自己关在屋内,连面也不曾露。
明栀无心琢磨他的心思,只因竹安来了。
那日清晨,她正收了行装推门而出,便见竹安直直立在她屋门外。
一柄长剑横于胸前,见她出来,他连忙躬身见礼。
多日不见,他周身的气势比从前凌厉了许多,一身雾蓝长衫衬得他愈发清俊周正,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
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
“何时来的?”明栀将包袱随手扔在榻上,转身坐到一旁的圆椅上,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身量长了些,脸上也添了几两肉,不再像从前那般削瘦。
竹安任由她打量,面上微微泛红。
他放下长剑,倒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她面前,这才低声禀报:“今日一早。”
见明栀没有接话,他又道:“钱庄里有小姐的玉佩,属下循着痕迹找过来的。”
他顿了顿,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但只犹豫了一瞬,还是老实交代:“那拿玉佩的马夫……属下杀了。”
“哦?”明栀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倒是心狠。”
竹安听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磕磕绊绊地解释:“那人一脸贪婪,定会坏事。”
明面上,杀人灭口是怕有人顺藤摸瓜打听到她的踪迹,实则是那玉佩是明栀从不离身之物,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交予旁人。
除非那马夫见财起意,强行夺走,伤了她的人,他绝不会手软。
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私心,好在明栀并未追问。
桌前的茶是隔夜的,茶叶已然泛黄,正无力地漂浮在浑浊的茶汤中。
明栀皱了皱眉,还是端起抿了一口。
“联系一下黑郎,我的骨哨丢了。”
那茶的味道果真是难以下咽,她只堪堪将嘴唇打湿了些,便忍无可忍地放下了。
她心中正想着问问母亲是否安好,忽觉站在一旁的竹安半晌都未回话。
正要开口询问,只听他低低的声音传来:“黑郎他们……都死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明栀张了张唇,半天都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天来,她并未传唤过他们,怎么会遇到危险?
她猛地站起身,许是一早还未进什么吃食,脑中一阵晕眩,眼前骤然黑沉下来。
“在船上……遇到了悍匪,船只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耳旁似有轻微的哽咽声,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把抓住竹安的袖子,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们为什么会上船?”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能说完便已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有一段路黑郎他们跟丢了,他们给刘妈妈传的信上说,有人刻意掩了您的踪迹,一路寻查时,发现太子买了两张船票,是以才沿路追了过去。”
明栀听罢,浑身无力地跌坐回椅上。
若是在陆地上,或许还能一直跟在后面,可若是上了船,入了海,便再难寻她了。
许是见她迟迟没有传唤,又怕跟丢了她,只能铤而走险上了那船。
可她……没有上船。
刘妈妈一手培养的好儿郎,竟就这样没了。
骤然间,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钝痛,她弯了弯腰,像是无法接受这事实。
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某一处,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狠厉的声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将他们的尸体带回来!”
巳时一刻,春风客栈周围已停了好几辆马车。
后头站着一排护卫,手里握着刀剑,脸上的肃杀气势丝毫未加掩饰,倒像是要上阵杀敌的将士。
明栀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邝晚舟的视线,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眼,对面之人便似不堪其扰一般,忙转了身,一副十分不情愿看见她的样子。
她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明二。”
虚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一名眼生的小厮正扶着札原,一步一步从客栈里走出来。
几日不见,他的脸色又差了几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胳膊上那斑斑驳驳的血迹。
他一走一咳,哪里有半分那晚盛气凌人的模样。
明栀掀帘的姿势顿住,回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沉默良久,才道:“殿下有何吩咐?”
札原丝毫不在乎她的冷脸,他费劲地走上前,在离明栀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开口时声音竟带着几分可怜:“不知可否……与你同行?”
倒是一改往日的做派,竟询问起她的意见来了。
明栀忽地回忆起两人第一次上路时,札原便径直坐进她的马车,拿捏着她不想落人口实,耍了好几天太子的威风。
难道如今是看清了局势,愿意低下头来?
审视的目光牢牢攥住札原的脸,对面之人也不怵,就这样坦然地与她对视。
两人之间,仿佛谁也插不进去。
一旁的邝晚舟神色晦暗,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不如坐下官的马车。”
一语落下,无人回应。
“殿下请。”明栀淡淡抛下一句,便率先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