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还没等札原动作,邝晚舟径直走过来拦在他面前,语气体贴入微:“殿下有伤在身,下官已请了大夫,还请殿下顾念身子。”
他有伤,他倒是清楚得很。
札原眉间染上一层阴翳,直视着邝晚舟,声音里透着寒气:“不劳大人费心,明二自会照顾。”
“明二小姐不通医理,又是女子,总归不便。”
札原越看他越碍眼,想到此人是明栀的心上人,更是恨不得让他尸骨无存。
他再次开口,言语间已没了顾忌:“大人管得未免太多了些,明二是太子妃,孤是太子,如何不便?”
两个男人离得极近,旁人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明显地感觉到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尤其是太子殿下那眼神,实在渗人至极。
而一向温润守礼、唇角含笑的知府大人,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沉默片刻,邝晚舟忽地含笑开口,声音淡漠:“明二小姐或许是太子妃,可储君,却不见得是殿下。”
札原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女子不耐烦的声音。
“殿下还走不走?”
话音落下,札原瞬间换了一副面孔,他的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竟比女子还要楚楚可怜:“来了。”
小倌做派。
邝晚舟心中不住冷笑,神情多番变幻之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朝明栀身后的马车走去。
札原刚迈进马车,一柄匕首便横在了颈前。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硬生生控制住下意识想要躲避的反应,任由那匕首划破脖颈。
鲜血顺着白皙的脖子缓缓流下来,蜿蜒如蛇,衬着那苍白透明的肌肤,恍若摄人心魄的精怪在引诱爱人。
“殿下果真病弱。”明栀没有去看那淋漓的伤口,反倒低头检查起手中的匕首来,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足够锋利。
札原垂了头,如细柳易折般破碎,额前的碎发散下一缕,更显得弱不禁风。
“二小姐这是何意?”他忽地改了称呼,语气也变得疏离起来。
明栀却听得比方才中意多了。
她说得很慢,话里话外都是看透了的讽刺:“殿下,这样就很好,收起你的心思,或许有朝一日,你或能如愿。”
这便是在警告他,不要耍心机,也不要故意在邝晚舟面前装得与她熟稔。
札原眼底狠厉之色乍现,他垂下头,目光忽地瞥见明栀腰间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心中积压的疑惑骤然被点明。
她的人死了,所以怀疑他了。
怀疑是他从中作梗,怀疑那两张船票不是巧合。
所以来试探他,又或是……警告他。
果然,但凡沾了她身边人的命,她便会发疯般地报复撕咬。
哪怕他们一路走来,已然生死相依,依然抵不过那几个奴才的贱命。
但那又怎样?她越在意那些人,他越要除尽,直到她身边空无一人。
直到她的身边,只有他!
马车稳稳前行,明栀似乎没了与他说话的心思,微闭着眼在一旁休息。
札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取出一方帕子,用力擦拭着脖子上的血迹,可伤口越是挤压,血反而流得越多。
他面无表情,只反反复复做着这一个动作,仿佛不知道疼痛。
直到那帕子即将被鲜血浸透,明栀终于再也无法忍受。
“若是弄脏了我的马车,便请殿下移驾。”她扔过来一盒药膏,语气冷硬。
清幽的药香弥漫开来,盖过了车厢里浓烈的血腥气。
札原心中微动,沉默地拿起药膏,一下一下,慢慢涂抹起来。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一顿,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车身微微一晃,下一刻,邝晚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清清朗朗。
“前方有一处茶馆,可停下休整。”
真是半日都忍不得,札原心中暗恨,这位邝大人怕是找尽了一切由头,也要在跟前露一露脸。
他侧眸瞥了一眼身旁毫无应答之意的明栀,唇角微微扬起,心情似乎也畅快了些。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恶劣笑意:“这才半日,巴郡贸易之事要紧,还是抓紧赶路罢。”
马车外陡然安静下来。
那沉默持续了片刻,就在车夫扬起马鞭,准备重新上路的一刹那,明栀缓缓睁开了眼。
“邝大人,”她的声音低哑,“有要事相商,不知可方便?”
“方便。”车外那两个字答得极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一般。
这话一落,若是个有眼色的,此刻就该识趣地起身出去。
可札原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碎发遮住了半边面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僵硬。
明栀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
她没有再看他,只弯了弯腰,提裙起身,径直掀帘下了马车。
帘内,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被垂落的布幔一寸寸隔断,只隐约能看见落寞而执拗的轮廓在昏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