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走到一侧僻静处,邝晚舟便已按捺不住,一把拉住她的袖角,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殿下绝非良配,你……”
明栀手腕一翻,轻易便挣脱开来,她面色微冷,沉声打断:“大人以什么身份来告诫我?”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条偏斜的小径上,隐约有人影一闪而过。
邝晚舟未曾瞧见这一幕,只无奈地望着眼前之人,似是没想到她竟这般难以说动。
明栀却看得真切,她目光落在那处,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下一瞬,另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闪入了那条偏僻小径。
邝晚舟见她心不在焉,心头破天荒地涌上一股焦躁,他干巴解释道:“家父与明大人乃是旧相识。”
耳畔的话音渐渐变得模糊。,明栀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方才搀扶札原的那名小厮已不知所踪。
她心头恨意翻涌,无数恶念在胸中翻滚,却被她死死压下,直压到喉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先前她故意露出腰间玉佩,又故意让札原生疑她已知道船票与骨哨之事另有蹊跷。
若此事当真是他所为,那当下之急,他必然会派人抹去遗留的痕迹。
说不得,还能借此顺藤摸瓜,找到黑郎他们的尸身。
果不其然,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寻到了机会。
“明栀,我与你说话,你可听见了?”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经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忽视。
眼见事情只差一个证据便能水落石出,明栀也失了耐心,她抬眼直视邝晚舟,冷冷道:“家父与邝大人是旧识,我与你却不是。”
抬起头时,正对上邝晚舟紧锁的眉目,他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冥顽不化的愚人。
明栀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既是不相干的人,又何必来管她的闲事?
邝晚舟不知她究竟在别扭什么,只是经历了那夜之后,他已无法再给她任何虚无的期待,想到此处,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关羽书昨日上任,被王信以接风宴的名义拘在府里了,对外只说是舟车劳顿,病倒了。”
见他忽然转了话锋说起正事,明栀也敛了神色,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整装待发的护卫,心中蓦地明白了什么。
“王信要对我们下手?”
这些护卫应是乔装的士兵,按理来说,只有一省总督才有调兵之权,没想到他竟还有这等能耐。
只是,若朝廷派来的人接二连三地出事,怕是还没等他们将巴郡那些烂事遮掩过去,朝廷的问罪圣旨就要先到了。
那王信,莫不是想造反?
“他们要嫁祸于人。”
见明栀面露不解,邝晚舟冷声道:“近年来,南诏奇人异事频出,又逢招摇撞骗之辈居心叵测,闹得人心惶惶,陛下为镇压此事,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杀了许多南诏人。”
明栀眉心一蹙,此事她略有耳闻,私下还曾与父亲议论过,说陛下此举太过极端,定会冤案丛生,从而激起民愤。
父亲却不认同,他只道,若不借雷霆手段了结此事,那些人总会投机取巧卷土重来,届时只会死更多的人。
她听罢虽仍不认同,却并未争辩。
可令她大跌眼界的是,那事过去之后,南诏的确再无此类风波,百姓们仿佛也忘了那段时日的血腥,安安稳稳过起了日子。
此事传来,她心中还曾默默感叹:“谋一域不如谋全局。”愈发叹服一国之君的深谋远虑。
只是不知,此番出行与南诏有何关联?
正思索间,邝晚舟又道:“南诏遍地,已是蒲甘人的天下了?”
蒲甘,一个芝麻大的小国,与南诏比邻而居。
其国人残暴粗鲁,以烧杀抢掠为生。
而南诏与巴郡相距不远,届时,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蒲甘人下手暗害。
如此一来,巴郡那桩事便可一手遮天,贩私盐的烂账也将永沉海底。
更何况,他们这一行人里还有札原,除掉他,札览便可高枕无忧地坐上储君之位。
好大的谋划!
“南诏沦陷,为何京中毫无消息?”明栀压下心头怒火,脑中飞快盘算着对策。
“百姓自那事之后,对朝廷积怨已久,彼时南诏官员在他们心中已成了朝廷的走狗,他们认为,犯不犯事都会被杀鸡儆猴,于是便彻底肆无忌惮了。”
如此说来,南诏平静的假象只能意味着一件事,那里的官员,要么已身死,要么已成了百姓的掩护。
“南诏既成祸患,大人知道此事,却也没有上奏朝廷吗?”明栀偏过头,冷艳的小脸上满是正气,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她有多忠君爱国。
邝晚舟忽然想笑。
脑中蓦地浮现出她幼时的模样。
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晚舟哥哥”,央他带她去玩,那时他总板着脸,叫她去读史书。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身为女子,既不能做天子,也不能做官,读了这书,这天下能由我做主吗?”
他那时训诫道:“虽不能做主,但女子读史,未必不能造福百姓。”
她听了这话却十分火大:“又不让我们做主,还要让我们做事,好事全让你们男子享用了,你要爱国爱民,你就自个儿读去,何苦来说我?”
两人争执不休,最后还是她先妥协,只道读了书就要一同去玩。
那时的小女孩,伶俐乖巧,一口一个“晚舟哥哥”,哪像现在这般疏远清冷,张口闭口“大人”“大人”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