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阳，一处偏远的宅子。

里面九曲回肠，幽深昏暗，四处皆是沉沉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

再往前走了几步，总算有了些光亮。

原是檐下悬着几盏旧灯笼，纸罩泛黄，透出的光芒稀薄而黯淡。

推开门，迈过门槛，只见一名玄衣男子端坐于主位。

他身后立着一座烛台，烛火摇曳，逆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面容却隐在暗处，瞧不清神色。

可那周身凝滞的气压，却如暴风雨前的天际，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此刻绝非说话的好时机，巴乌立在底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明知这一点，却仍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明家与邝家……是生死之交。”

他说完，便垂下了头，再不敢往上看一眼。

查到这个结果时，他自个儿也不敢信。

明伯山不过一个吏部郎中，凭什么与官居内阁大臣的邝文元称兄道弟？况且二人在朝堂上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竟会相熟。

可事情的缘由，竟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离奇。

邝本就是个稀有的姓氏。

据说其祖上原是挖矿的，祖先便取了这个“矿”字，后来子孙繁衍，改了“邝”字。

在高祖时期，便有人言道，邝家专出天才，此家族的子女皆聪慧过人，模样也十分出挑。

是以邝家的人都张扬高傲，走到哪里都不太受人待见。

事实也是如此，几代下来，邝家一如既往地贫困潦倒，毫无建树。

但许是老天爷不忍看金子就此埋没，邝家出了个贵人。

那贵人，便是明家人。

转折便从这里开始。

邝晚舟的曾祖父，名唤邝惕守，他本是个裁缝，因脑子活络，又常有奇思妙想，很快便在本地出了名。

然而他跟着的那个东家却是个拎不清的，见不得他风头太盛，又怕他涨工钱，便生了心思要打压他。

那东家捧着铺子里专说鬼话的奉承小匠，将邝惕守做的衣裳全算在自己名下，平日邝惕守偶尔做错一件小事，他便放大了往死里骂。

邝惕守是个刺头，起初还没品出什么来，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这东家不能跟。

是以待他结完工钱走人的那天，一把火将那裁缝铺子烧了个精光。

他自以为报复完了，这事便也了了，哪知那东家背后也有些来头，一封状书将他告到了衙门。

就在这生死关头，明栀的曾祖父明通海恰好拿着一件衣裳找上门来，说那东家做的衣裳粗制滥造，害他在一众官员面前出了大丑。

明通海虽是个纨绔子弟，但其父是朝中大员。

那县令极有眼色，连事情经过都未曾细问，便将那东家定了罪。

邝惕守因祸得福，被当场释放。

虽是无心之举，邝惕守却记下了明通海的恩情。

此后明通海做什么事，邝惕守都会在一旁提点建议。

很快，明通海在仕途上也有了起色。

两人结为挚友，再后来，邝惕守也参加了科举，与明通海一同为官。

但邝惕守虽智谋过人，官场上却不够圆滑，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明通海为此替他多方周旋，才未出什么大乱子。

直到邝惕守被公主看上，要让他做驸马。

这事闹得极大，邝惕守几乎被强逼着娶公主。

眼看着他再不愿就要被问罪，这时，明通海在朝堂上突然开始胡言乱语，说自己也要娶公主。

他言说自己对公主是何等情根深种，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自己的挚友，不如一死了之，大有要在朝堂上撞柱的架势。

彼时其父尚在朝中，气得当场破口大骂。

旁边的大臣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起哄的起哄，拱火的拱火，朝堂俨然成了鸟市。

最后皇帝没了法子，只得哄着公主，问她是否愿意与明通海再相处相处，毕竟邝惕守是个冷疙瘩，一国公主总不能降了身份。

就这么一拖延，邝惕守已然娶了心爱之人。

而公主实在受不了明通海的为人，早早择了良婿。

明通海为此还做了几首酸诗，随后便也娶妻生子。

从此，两人感情愈发深厚，他们的子女也几乎是伴着一起长大的。

一直延续到明栀和邝晚舟这一辈。

“生死之交？”

上方的声音慢慢吐出这四个字，细听之下，那话语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底下的巴乌头垂得更低了。

他没说的是，邝文元一直想让两家结亲，可奈何两家一直产出的是儿子，直到明栀出生，可转眼间又被陛下抢先定下，此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什么时候？”上方传来小刀刮擦案几的刺耳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捣碎人的五脏六腑。

巴乌听得头皮发麻，虽然这句问得没头没尾，他却知道，这位主子在意的，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他如实道：“姑娘六岁之后……便一直往来。”

“咔吱——”

小刀似乎承受不住那力道，从中间生生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