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阳县衙。
一间不大的议事房里,人头攒动,空气沉闷。
明栀落后邝晚舟半步,随他一道跨过门槛。
甫一入内,便觉一道视线直直攫住了她。
那目光如芒在背,她不由眉心微蹙,抬眸望去。
却见端坐于主位的札原正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仿佛从不认得她一般。
明栀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晦暗。
她不动声色地与屋中诸位大人逐一见了礼,随即寻了个不起眼的隅角,悄然落座。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罢。”发话的是札原。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苍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今日这满堂肃然,与他无关。
坐在他身侧的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头戴官帽,鬓角处却依稀可见霜白的碎发,像是经年累月的忧思所染。
此人便是王信。
明栀原以为能做出那般贪恶之事的人,必是满脸奸猾之相,不想他竟生得慈眉善目,眉宇间甚至透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倦色。
乍一眼看去,只道是为社稷操劳过度、鞠躬尽瘁的老臣。
明栀垂眸,心中暗暗叹了一声: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王信疲惫地叹了口气,连场面上的客套话也省了,径直说起山体崩塌一事。
他的声音沙哑迟缓,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力。
坐在他下首的应是巡抚刘云廷。
那人眼下一团青黑,面容削瘦,自王信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取了文牍埋头疾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
这本是衙门里书吏的活计,不想正二品的巡抚却亲自动手,可见巴郡之事已严峻到了何种地步。
明栀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暗自揣度。
原以为省府的官员们千里迢迢来到绥阳这么个小县,定会生出诸多不满与怨言。
但看眼前这凝重的气氛,显然人人都心知肚明,若此事办砸了,便是贩盐、蒲甘霍乱未被揭开,他们同样死路一条。
“山体崩塌,修路运材,处处皆是难处。”王信声音嘶哑,艰难道:“人力不足,银两不够,百姓亦抗拒。”
札原指尖点了点扶手,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如坠冰窟,好半晌,竟无一人敢接话。
王信抬眸,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无奈,“派兵强制百姓修路……”
他的话尚未说完,坐在另一侧的一名年轻男子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
“不可!”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眼神也跟着锐利起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索性横了心,径直指责道:“王大人派兵压着百姓修路,可想过这样做会断了许多人的生计?!”
明栀抬眸看去,说话的正是关羽书。
他今日似是来得匆忙,官服未穿,发冠也未束好,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与从前在京中见过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不修边幅,髭须横生,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忧虑与愁容。
他一站起来,身旁记录的云瑞也跟着起身,手中还握着那管蘸满了墨的笔。
不经意间,云瑞的目光朝明栀这边扫了一眼。
“那你说如何做?”王信眼也未抬,语气淡淡,仿佛这样的争论每日都在发生,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反驳。
“自是官府出兵!”
王信还未开口,一旁的按察使丘腾便坐不住了。
他猛地将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径直嗤道:“关大人年轻,经的事少,掌管一省的司法、监察、刑狱,哪一样离得了官兵?”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在理。
官兵确是不可轻动,若将一省的官兵都调去修路,各地无人管辖,盗匪四起,只怕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关羽书被噎了半晌,脸色青白交替,声音滞涩而干巴:“那便官府出银子,给百姓补给。”
荒唐!
布政使李维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站起身,厉声呵斥:“你当银子是从大风刮来的?!如今朝廷短缺的便是银子,官府哪有余钱?!更何况,巴郡修路耗材、运送花销、买牛羊、宰杀费……零零总总还有许多未算,这些都要搭进整个巴郡!”
一时间,满室死寂,人人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闷不吭声。
明栀静静坐在隅角,指尖微微蜷缩。
此事,果真棘手。
便依王信所言修了路,恐怕后头收了百姓的牛羊也拿不出银钱。
届时口粮锐减,生活嚼用断了来源,米粮布匹必然涨价,巴郡的经济便会全盘崩塌。
说是要饿死许多百姓,也不为过。
一死人,便会生出反叛之心。
暴乱、造反,都有可能发生。
她心口微微揪紧,指节微颤。
正在这时,上首传来札原不紧不慢的声音:“巴郡贸易一事,于国,可促永徽与罗刹长久往来;于民,可使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于在座的各位,更可更上一层楼。”
他话说得极轻极慢,像是随口闲聊,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都是你们巴郡惹出的烂摊子,别想闷不吭声就混过去。
明栀垂眸,心中冷笑。
好处说完了,坏处却一句不提。
若此事办不成,那便不知要死多少人。
罗刹、巴郡百姓、巴郡官员,乃至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
而札原此行,只为扳倒高阁老而来,分明是想做那置身事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