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他一说完,底下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信面如死灰,像是已经看见了悬在头顶的那把刀。
他也不再顾忌,不客气道:“陛下派殿下来巴郡督办此事,也是看重殿下。”
意思便是,你若办不好,也别想置身事外,横竖他难逃一死,不如玉石俱焚。
话罢,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札原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无谓的笑容:“孤是太子,本就该为永徽万死不辞。”
这话倒是提醒了在座的各位,在场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差事不成,自己获罪不提,家人怕也难逃。
而札原呢?纵是问罪,也不过斥他办事不力罢了,难不成还能诛他九族?
王信听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说是万死不辞,可他来了分明什么事都不准备做,只等着他们露出马脚,好将三皇子一党拉下来。
他再一看坐在那里脸红脖子粗的关羽书,更是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自家都内讧成这样,还能做成什么事?
天要亡他!
如此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王信深吸一口气,开口对李维道:“去查查巴郡各县的账目,有余钱的,全部拿出来。”
说罢,像是才瞧见邝晚舟一般,又道:“绥阳属播州下辖县,邝大人也该费费心。”
此话一出,邝晚舟唇边浮起笑意,似乎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播州年缴额,依律法都供给巴郡了,大人可随时来查验。”他气定神闲,语气从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各辖县上缴都没问题,那……”
他故意停顿了几息,恰到好处地收住了话头。
这不分明是在告诉众人,巴郡有问题,他王信有问题么?
如此大的财政疏漏,不可能巴郡上下无一人察觉。
定是官官相护,从中吃了大量的回扣。
这话不好明说,试问官居其位,谁身上没摊上过什么事?但只要话不说出来,便等于没有,可若说出来了,便是没发生什么,也得查出些什么来。
王信一方的官员,脸色已是铁青一片,若不是札原还坐在这里,只怕当场就要拍桌吵起来。
可札原在,便不会让事情就这么轻轻放下。
他语调轻缓,幽幽开口:“哦?这些朝廷的蛀虫,可得挖出来。”
说罢,他停顿一息,又道:“王大人,巴郡贸易一事,得加紧了啊。”
最后一句,一字一顿,俨然已是警告。
说罢,他慢慢坐直身子,抖了抖衣袖上的褶皱,站起身来,显然已不愿在此多浪费一刻。
他一动,明栀也跟着起身。
札原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脚步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只是那步子,明显放慢了些。
邝晚舟见明栀起身,眉心狠狠一皱。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袖角,却不知以什么缘由,就这么犹豫的一瞬,明栀已经走远。
他心中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手,留在屋内继续议事。
明栀走出屋外,脚步加快了几分。
廊下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满室的沉闷。
她刚转过一个转角,忽然手臂被人猛地拽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拉进一个滚烫的胸膛。
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涌入鼻息。
“明二。”男子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灼热的气息尽数喷在她颈间,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黏腻,“你以为,我还会原谅你么?”
他箍得极紧,铁臂如钳,勒得她肋间隐隐生疼。
明栀眉心微蹙,却没有挣扎。
“殿下。”她的声音平静,“我会助你坐上那个位置。”
她动了动身子,示意他松开。
犹豫片刻后,札原微微松了手,但从远处瞧着,仍像是拥着她。
他垂眸看她,神色晦暗不明,像是在思量她话中的真假。
“你怎么证明?”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见她一直低垂着眼帘不肯瞧自己,心中忽然惘然若失。
他抓起她的手,放在掌中轻轻摩挲,指腹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骨节,像是在填补什么。
那触感黏腻而阴湿。
明栀强忍住抽手的冲动,抬了眼,淡淡道:“王信今日定会狗急跳墙,去寻白有道弄钱。”
这些官员从前搜刮来的银两,定不会吐出来。
唯一的办法,便是找有钱的商户。
如今巴郡有钱的商户也被他们盘剥殆尽,唯一的指望,便只剩下白有道了。
她往回抽了抽手,却被札原握得更紧,指节几乎嵌入她的皮肉。
明栀眸色暗了暗,语气依旧平静如水:“白有道那里,定有高阁老这些年敛财的账册。”
如此一来,扳倒高阁老便又添了筹码。
她说完,见札原迟迟不开口,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的计策,又道:“白有道此人奸诈多疑,定留有后手。”
便是不混迹官场,坐到这个位置上,若不留下些把柄,又如何能活到今日?
札原瞧着她,目光沉沉,见她不安地眨眼,终于,唇角微扬,像是好心,轻轻地提醒了她一句。
“明二,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