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原却以为他惦着札览那个废物,他可不似札览那般自持高傲,这么久,连他对明栀的心思都毫无察觉。
他不会允许明栀身边除了他,还有旁人。
所以,邝晚舟和札览,都得死。
“大人也知孤的手段。”他说得轻飘飘,仿佛皇子相残是多么寻常的事,“孤不会让札览活着看到孤登位。”
许是一夜未眠,邝晚舟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男子面容逐渐模糊。
他只觉得,若真是那位三皇子登位,届时便是明栀身份暴露,他也能护住她。
可眼前之人,却让他生出深深的绝望,便是日后他权势滔天,也无法护住在疯子身边的明栀。
他根本无法揣摩一个疯子的想法。
札原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丧心病狂,根本没有软肋。
到此刻,邝晚舟才猛然意识到,札原或许根本就不在乎那个位置,他只是觉得,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明栀才会站在他身边。
或许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恍惚之下,他身子一软,已倒在原地。
马车旁的车夫忙奔过来搀扶,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见一双玄色靴子轻松越过他,朝那辆马车的方向走去。
车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疾风。
札原一头钻进马车,似乎心情极好。
见明栀板着脸,他也未计较,还贴心地解释:“邝大人一夜未眠,便不同我们一道了。”
明栀狐疑地看着他,下一刻,马车已缓缓前行。
她伸手要掀帘去看,札原先一步扯紧了那帘子,脸上骤然没了笑意,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
就这么一打岔,马车已驶过拐角。
忽地,他主动掀开帘子,恰巧让明栀瞧见邝晚舟离去的背影。
见她脸色不好地转过头,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嘲讽:“看你何时才死心。”
空气如死一般沉寂,两人各自撇过眼,再不搭理对方。
白府很快到了。
门前那两尊白狮子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看便是许久未曾打理。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
明栀眼皮一跳,白府恐怕已是个空宅子了。
她上前一步,正要推门,还未使力,那扇朱门毫不费力地开了。
院内杂草丛生,枯叶堆积,几棵花木东倒西歪,像是被狂风肆虐过。
脚下的石子路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
碎瓷片、破布头、散落的书页,一地狼藉。
似是被人洗劫一空。
明栀的心沉入谷底,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洗劫官商?
“自导自演。”札原慢慢走到前面,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淡淡的。
就在这时,主屋中走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他脸色乌黑,身上的衣衫胡乱披挂着,像是挂在身上的一层皮。
是白有道。
明栀看过他的画像。
画像中的白有道朗目疏眉,一眼望去,根本无法联想到他是一个奸诈的商人,只觉得是个满身书卷气的儒生。
而此刻,他白发横生,眼下青黑如墨,举止癫狂无状,活像一个疯疯癫癫的老翁。
“白有道,不要装疯卖傻。”札原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以为这般,你的家人便能逃得掉?”
此人握着高阁老一党的罪证、巴郡的命脉、将士死守疆土的信念。
便是他侥幸逃脱,朝廷也不会放过他。
天下太平时,怀璧之人尚且遭人觊觎;如今天下不平,于是善人怀璧也成了罪过。
更何况,白有道死有余辜,便更不会有人为了粉饰太平多此一举败坏他的名声,只会有人欢呼他的死去是替天行道。
朝廷成了救民于水火的天道,百姓拍手叫好,官员安枕无忧。
没有人会在意真相。
除了被剥夺的人。
此话一出,那人撩开挡在脸上的乱发,开始癫狂地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刺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将掠夺当成正义!”
他似乎也不想活了,伸手指着他们便骂,“朝廷若没有我苦心经营,如何扩编疆土?巴郡若没有我,那些百姓早都被王信他们吸干抽髓!是我!是我养活了整个永徽!”
他情绪激动,踉跄着要冲上前来,札原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他口中吐出一口黑血,仍在嘶吼:“你们这些人,不扒皮抽筋,如何也不会满足!我在黄泉等着你们,等着你们自相残杀的那一天!”
字字泣血,仿佛有无数冤屈压在心头。
明栀心头微震,但见他吸气少、出气多,恐怕早已服了毒。
她忙赶过去追问:“账册在哪?”
那白有道见状,竟还笑得出来。
他笑嘻嘻道:“在我床底下。”
见明栀要去找,他口中又吐出一口黑血,笑得四肢乱颤:“便是找到那账册,你怕是也会恨不得将它毁了!”
似是早已料到今日的结局,白有道讽刺地笑着。
随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按住他的护卫,踉跄着一路狂奔,径直寻了一口井,纵身跃下。
水面剧烈波动了两下,旋即便恢复了平静,只余几圈涟漪缓缓荡开,最终了无痕迹。
明栀静静站在井边,望着那幽深的水面,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晨风穿堂而过,拂起她的衣角,带着井水的凉意,一寸一寸渗入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