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噶阴森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挤出来,像是指甲刮过砂纸:“我可以帮你们除掉王信。”
许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那声音难听得像是锈蚀的铰链在转动,明栀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一旁的札原不为所动,甚至还笑了笑:“如今证据被毁,孤实在不知白大人此举何意?”
这话说得刻薄,分明是在嘲弄白有道想空手套白狼。
救了钟卫,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只会将自己更早地暴露在王信的眼前。
“有我,”钟卫垂着眼,语调平缓得像一潭死水,“殿下此行,便不会白来。”
他顿了顿,又道:“高家并不会倒下,殿下此行,只是为陛下做嫁衣。”
此话一出,札原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他盯着钟卫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眼底幽深如渊。
明栀猛地抬眼,电光火石之间,似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又像指间流沙,什么也没抓住,便消失不见了。
“你能如何?”许是这句话说动了札原,他开始重视眼前这个商人之子。
钟卫裂开嘴,扯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我会成为陛下手中新的刀,为殿下除尽挡路之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鬼魅,“当然……也会做让殿下登位的踏脚石。”
新的刀,便是彻底取代高阁老的位置。
明栀的身体僵住了。
她忽地想起竹安说的,闻家消失,乃是陛下所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遏制,若钟卫所说“高阁老无法扳倒”是事实,那便是陛下需要高家,并不是外戚独大、陛下不能为,而是,高家自始至终,都被陛下所控。
高阁老中毒被看管圈禁,极有可能是因为陛下还需要他,又或是……他要死得其所。
高阁老一党敛财无度,作恶多端,所以,这背后之人……是陛下么?
她有些站不稳,指尖微微发颤,脸色也白了几分。
“你记得账册的内容吧?”她声音微抖,直直看向钟卫,“送到朝廷的……有多少?”
钟卫似乎这才看见她,他的眼珠极慢地转了两下,待看清她的面容后,双眸微闪,片刻后,他声调微扬,带着一丝冷漠的赞许:“小姐聪慧,这便是我父亲托孤的用意。”
竟是承认了身份,也承认了,吸干巴郡血的,一直是朝廷,一直是陛下。
证据什么的,是真是假,又有何人在意?
若高阁老还有用,便是真的账册也不能奈何他,届时随意找几个前头的人杀头了事便是。
而若是高阁老无用,便是假的账册也能轻易扳倒他。
白有道托孤,只是为了前者,他希望钟卫能活着,杀了王信等威胁他性命的人之后,便可自由地活下去。
可钟卫却不这么想,他要从源头报仇,要颠覆王朝,要彻底死在这一场宫斗之中。
明栀忽地忆起儿时被陛下抱在膝头的场景。
那时他如何忧愁百姓的不易,如何与她细说税收的轻重、律法的宽严,只为百姓吃穿生活好些。
每逢大灾,他总是忧心难眠,上朝时总是催促灾后重建,过问百姓事后安置。
他是一个好皇帝。
明栀眼中似乎有泪,但眨眼间,那点水汽便散了,她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冷漠,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札原点了点头,对着钟卫嘲讽道:“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民不聊生,外战频起,内部也恐要起义生事,陛下可离不得高阁老。”
是了,如今这所有的麻烦,皆因朝中无银。
高阁老门下众多,其中皆是从中牟利的贪官,陛下这是要逼高阁老自断手臂,为朝廷弄银子。
若还不够,那便继续生事,多抄几个贪官的家。
总之,如何也不会扯到朝廷贪下的银子。
因为,陛下不可能贪图百姓的钱财。
这话一出,钟卫似乎有了些人气,他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愚蠢的话。
“殿下对高阁老服毒一事一无所知么?”
明栀骇然抬头,脑中忽地将所有事都连到了一起。
高阁老定是早知有这一天,是以想服毒一死,彻底了结此事。
这样他高家便不用供出手下门生,便是陛下要抄家,也要费尽心思找到这些人的把柄。
如此一来,门生有了后路,也会念着高阁老的好,全力辅佐札览。
届时,陛下便是直接与这些人生了隔阂,而三皇子因身后有这些人,便与陛下站到了对立面。
这也是为何明栀察觉陛下与三皇子关系微妙的原因,恰是高阁老中毒之后的事。
“哦?可高阁老还没死呢。”札原慢悠悠地重复这句事实,似乎在说陛下到底棋高一着。
钟卫似是早知他有此一说,又道:“朝廷必不会如愿。”
明栀忽地脸色煞白,头脑也有些发昏,不会如愿的意思,便是即便是抄家,也抄不出什么东西来是么?!
那银钱都去了何处?若举国上下都没了钱,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沈家要如何?!
札原也变了脸色,盯着钟卫的脸,似乎在极力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两人一同沉默,脸上惊疑不定。
终于,是明栀先败下阵来,她语气坚定,似是孤注一掷:“我会让你成为新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