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原如何肯轻易放过他,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李维,面上那关切的神情真真假假,教人辨不出几分虚实:“李大人忧心劳累,快扶到馆舍去歇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馆舍,说得好听是款待休憩之地,实则是变相的囚禁之所。
一旦踏入其中,便是朝廷欲行审讯问罪之意,若再查出些什么,怕就要移交大理寺或诏狱了。
话音方落,门外当即上来两个官兵,将犹自昏迷不醒的李维抬起,径直出了门去。
此时坐在原处的丘腾早已面无人色,额上冷汗涔涔,活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溺鬼。
“既是李大人身子不适,那便劳烦关大人带兵去盘查白有道私产。”札原摆了摆手,也不再多留,说完便起身离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官员。
谁不知那白府早已只剩一副空壳?还有甚可盘查的?不过是走个过场,待这遭走完,便该轮到巴郡的官员们一一问罪了。
究竟是谁传言札原是个无能的弃子?此人三言两语之间便搅得他们自乱阵脚,还凭空露了这么大一个破绽教他们自个儿钻了进去,显然绝非什么庸碌之辈。
关羽书气恼地瞪了一眼王信,愤然起身离去,行至门口时,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王大人可想好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他心口堵着一口浊气,三皇子一党之中竟有这等心术不正、无赖无德之人,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无异于是在给主子招惹祸端。
如今之计,只能速速切割干净,另行培植真正利民忠君的人才。
明栀眼波微转,仿若不经意地往前扫了一眼,跟在关羽书身后的云瑞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两人目光交汇,如湖面上一缕极浅的涟漪,转瞬便消弭于无形。
然这一幕,却被始终留意着明栀的邝晚舟尽收眼底,他心中一沉,拳头不自觉攥紧,指尖深陷掌心。
子时,衙门各处灯火通明,好些官员已将床铺搬到了此处,四下里皆是来回走动的仆从,倒像是在办什么夜宴茶会。
明栀仍是白日那身装扮,立在廊下,云瑞恰好从对面走来,两人碰了个正着,客气互相见礼之后,云瑞便先行离去。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片刻,确认无人留意,方才抬步欲行。
“不要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那语气中竟带着几分低声下气的哀求。
她一惊,猛地回头,只见邝晚舟从黑暗处缓步走近。
他脸色很差,步伐也透着说不出的沉重,唯有那双望着她的眼睛,盈满了渴求。
看清他的模样,又想到今日他的避而不见,明栀心中酸涩与怒火交织缠绕,堵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前只要她主动靠近,他便冷淡以对,仿佛极厌烦她的纠缠。
她心中憋屈,却也知进退,便狠了心不再见他,可一旦她离得远了,他又找尽各种由头出现在她面前,劝她、阻她,仿佛他对她有多珍视。
摸不着,推不开,教人无端自我唾弃。
“我做什么,与大人有何干系?”明栀的声音冷如霜雪,连眼风也吝于给他一个,“大人以什么立场来阻止我?”
“别卷进来。”邝晚舟上前一步,声音低哑,“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
“不必。”他还未说完,便被明栀打断,“此事干系我家族存亡,不劳大人费心。”
邝晚舟还要再劝,却见她已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远处烛火灭了几盏,他又重新退入黑暗之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无力。
另一边,明栀坐在方才王信的位置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朱钗,云瑞立于她身后,垂着头一声不吭,那姿态已将明栀视作了主子。
王信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几种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归于沉静。
“不知明二小姐找本官何事?”他立于下首,声音透着古怪,不悦中带着几分强自忍耐。
明栀扯了扯嘴角,自然知晓他此时心中所想,无非是看不惯女子干政,更何况她身上连官身都没有,凭何指使他这位正二品的朝廷命官?
若不是因她是未来太子妃,不敢轻易得罪,只怕她连这衙门议事厅的门都踏不进来。
“李大人如今被送去了馆舍,下一步,大人是否便要杀人灭口了?”她放下朱钗,轻蔑地看向王信,那神态活像在逗弄一只困兽。
“明二小姐莫要胡诌!”王信面皮骤然崩裂,或许是连日惊惧积压太久,又或许是面对明栀这般毫无官威可言的人,他再也藏不住心中暴怒,赤红着眼骂道,“明二小姐可知祸从口出?”
明栀挑了挑眉,心中冷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不过是穷鼠无路,只得铤而走险罢了。
她轻笑两声,似乎很是歉疚:“怪我思虑不周。”停顿片刻,又故作无奈道:“只是先前领教过大人的手段,这才一时想岔了。”
王信脸上血色尽失,向后踉跄了一步,看向明栀的目光中竟带了一丝畏惧,然不到片刻,那畏惧便被阴狠所取代,连站在一旁的云瑞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见他这副模样,明栀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大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便是我想装作猜不到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