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止了笑,站起身,朝王信走去,面上的表情比他还要阴冷几分:“大人身上还背着贩私盐和刺杀储君两桩案子,如今可不能轻举妄动呢。”
她好心给出建议,却将王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撕了个粉碎,原来他做的那些事,他们都知晓。
可究竟知晓多少?手里又握了多少证据?他一概不知,索性起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如此说来,明二小姐更该死了。”明明是一张苍老泛青的面庞,此刻却因杀意而透出几分异样的生机来。
哪知明栀闻言丝毫不惧,只摇了摇头,故作惋惜道:“大人要死,可也要想想家中妻儿啊。”
王信脸色一变,沉默良久,终究冷冰冰地笑了:“二小姐需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地绕圈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此刻也看清了,明栀手里握着证据却不上报,无非是想拿着这些从他这里换些高阁老的底牌,好借此扳倒三皇子一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太子分明对她有意,两人一路同行,说不定早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明栀看出他心中所想,冷笑一声,压低嗓音道:“我倒有一法子,可保大人一家性命。”
她转身回到主位,不看王信瞬间变了的脸色,只将方才那支朱钗稳稳地簪回发间:“听说大人与蒲甘人关系甚好,如今大人有难,怎能不来相助?”
王信眉头狠狠一拧,怒目瞪着明栀,她这是让他指使蒲甘人修路?这是什么人才会有的烂心肠?
若让蒲甘人出现在此地,那南诏之事、刺杀札览之事、白家灭门之事,便皆会指向他。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什么活路,分明是推着他去死。
“二小姐若要拿老夫取笑,便请回吧。”他掀了衣摆往旁边一坐,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大不了一死。”
“那条坍塌的山路崎岖偏僻,除了贩卖牛羊的百姓偶尔路过,平日并无旁人。”明栀幽幽一叹,“大人做事畏手畏脚,如何成事?”
她停顿几息,似乎在回忆什么,忽又拍手赞道:“我在辰州结识了一位叫朱承的先生,此人极有能耐,定能助大人成事。”
王信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她,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在斟酌此事的可行之处。
片刻后,他到底谨慎,问道:“修路一成,那些变成傀儡人的蒲甘人该如何处置?若边界因此事来犯,难免惹陛下烦心。”
明栀哼笑两声,说什么怕惹陛下烦心,无非是想试探她背后究竟是谁的旨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姿态懒散地伸出一截洁白如瓷的手臂,肌肤之下的蓝紫脉络隐隐可见,正汩汩涌动,平白添出几分肃杀之意。
“蒲甘人屡屡来犯,陛下早有打算。”她扭头看向王信,浅浅一笑,意味深长,“此事一成,杀了便是。”顿了顿,又道,“大人应当极擅此道才是。”
这便是在回应方才他问蒲甘人如何处置一事了。
王信脸涨得通红,坐在原地半晌不应。
明栀却失了耐心,不愿再与他兜圈子,直言道:“陛下要大人的性命有何用?若差事办得好,便是我永徽的肱骨之臣。”
这便是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若是巴郡贸易之事成了,罪过也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
王信眉眼一沉,深吸一口气,再次试探:“二小姐与太子一路死里逃生而来,想必感情甚笃吧。”
明栀直起身,盯着王信,只觉此人聒噪得很。
此计只有她和札原知晓,她站在暗处相助高阁老一派,利用他们成事的同时,还要让陛下对他们生出防备,腾出手来整治他们。
而他们则在这喘息之间蛰伏其中,再择机一击即中,铲除札览最重要的羽翼。
但这些,不能让陛下有所察觉,更不能让高阁老一派生出疑心,是以札原必须站在明处不遗余力地打压他们,想尽法子致他们于死地。
而这暗处的事,只有她能做,因为如今她与三皇子还是交好的,至少在明面上,没人能质疑她的行止。
“大人,”她彻底失了耐心,带着云瑞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一刹那,她忽然回头,夜间的烛光隐隐落在她脸上,艳丽的面庞带着凌厉之色,教人无端心头发麻,“我是奉陛下之命,助太子殿下促成巴郡贸易一事,今日苦口婆心,大人还是莫要让陛下失望的好。”
话音回荡在王信耳边,他抬头看着那扇已然合上的门,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枯坐片刻,正思量该如何应对时,屋内烛火骤然一暗,随即尽数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王信骇然回首,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男子的身影,正直直地与他对视。
他还不及动作,一群训练有素的官兵已鱼贯而入,利落地将他按倒在地。
那男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月色透过窗柩缝隙落在他脸上,看得教人心头发颤。
是邝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