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上海秋风萧瑟,沈府前院梧桐落得层层叠叠,风扫枝叶簌簌作响。庭院几盆秋菊开得端正,是府里常备的秋景,衬得深宅大院沉静规整。
近一年未归,出了火车站,沈自洲派来迎接的轿车早已在外等候。
侬湘掀开车帘,外头的街景却是没怎样变过。车子驶入熟悉的巷弄,再抬眼望见沈府黑漆大门、熟悉的檐角雕花,她心底悄然泛起一阵轻浅的感慨。
这里是她生长十几年的故土,藏着她年少孤怯、丧母彷徨、无人庇护的旧时光。旧时她总觉得这座深宅冷硬压抑,处处是规矩、处处是隔阂,如今再看,院中一草一木,反倒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与怀念。物是人非事事休,旧日之事早该沉淀下来,剩下的,唯有淡淡的唏嘘罢了。
西厢房一早便被下人彻底收拾干净,被褥、帐幔、桌椅陈设,全按侬湘未出阁时的习惯一一置办好。
荣氏立在廊下,看着下人最后检查窗几,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陈妈,语气家常平缓。
“西厢房的被褥都晒透了?”
陈妈垂首回话:“回大太太,全都晒过两遍,枕套被单全是新换的,茶水、果碟、暖炉都备妥了,七小姐和姑爷住进来绝对妥帖。”
荣氏轻轻点头,抬手拂了拂袖口细尘:“湘儿自小畏寒,夜里风凉,暖炉夜里不许撤。她在奉天住惯了洋房暖舍,回府别叫她处处不适应才好。”
“是。”
荣氏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老爷前几日借口访友,去了苏杭一带走动,这几日都不回沪。府里诸事我做主,你们不必往书房报备,也不必等候老爷吩咐。”
陈妈心里透亮,躬身应下,不敢多言。她心知老爷这是心结深重,愧对小姐,无颜相见,索性避出府去。
正说着,前厅文管家快步穿院而来,躬身稳声禀报:“大太太,七姑爷、七小姐车驾已至大门。”
荣氏闻言,不再多言,屏退左右下人,提步便往前厅迎去。
府门之外,黑色轿车稳稳停落。
双脚踏上沈府青石台阶,凉意透过鞋底漫上来。侬湘目光静静扫过熟悉的院墙、阶石、门头楹联。年少岁岁出入此地,从前总觉得这座府邸偌大冰冷。而今归来,再看这旧宅,那些刺骨的寒凉早已淡去大半,只剩沉淀下来的平静。
两人刚站稳,荣氏已缓步至门前,视线率先落在侬湘脸上,眼底顿时泛了泪光:“湘儿,七姑爷。”
谢廷敬微微颔首:“母亲。”
“母亲。”
侬湘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近一年未回来,她却是每日都记挂着荣氏母亲。
“一路颠簸,累坏了吧。”荣氏伸手自然牵住侬湘,指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冰?快随我进院暖一暖。”
侬湘任由她牵着,轻声应道:“还好,车上暖和,不累。”
掌心被荣氏温热的手裹住,侬湘只觉心底微暖。年少丧母之后,是荣氏年年岁岁照拂她、护她周全,这偌大沈府,唯有这位嫡母,始终待她真心。
谢廷敬侧身颔首,礼数周到:“劳母亲费心等候。
荣氏笑看他一眼:“你是沈家姑爷,自家人回府,哪有费心一说。你们先随我去松院瞧瞧秋芙,她临盆在即,身子笨重,这些日子惦记着你,总念叨你许久不回来。”
三人并肩穿廊渡庭,一路步履从容。
沿途花木回廊、假山池沼,皆是她刻在记忆里的模样。一年未见,草木枯荣依旧,庭院未曾更改,变的只有她自己。从前孤身隐忍、步步谨慎,如今心境坦荡安稳,再无年少怯懦。
松院暖阁门窗紧闭,屋内烧着暖炉,暖意融融。
马秋芙靠着铺着软绒的美人靠半倚着,小腹隆起明显,脸色温润白皙,见三人进来,立刻想要撑着起身。
“四嫂,别起。”侬湘快步上前按住她肩,“你身子重,可别乱动。”
马秋芙顺势靠回去,笑着拉过侬湘的手,细细打量她眉眼:“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整整一年没见你,看着气色倒是比从前更好了。”随后又对谢廷敬颔首道,“谢三哥。”
谢廷敬点头笑笑。
侬湘坐于床边矮凳上,浅笑应声:“奉天气候干些,却也养人。”
马秋芙摩挲着她手背,瞧谢廷敬一眼:“你嫁去谢家这一年,日子过得顺当吗?我可是听说,你还入了学堂,我和你四哥一道看那报上,站在台上讲演的,竟不敢信是你!”
侬湘笑了笑,坦然回话:“谢家无人苛待我。伯钧待我周全,府里下人也各司本分,不曾为难。入学堂这事……”
侬湘顿了顿,转头看向谢廷敬,见他向自己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这事,是伯钧为我置办。”
只见一旁荣氏满意地点头。
马秋芙听得放心,点点头叹道:“女子嫁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顺心。从前你远嫁奉天,我们便时时挂念,总怕你孤身在外受委屈。如今看来,谢三哥待你也是极好。”
荣氏在旁落座,接过话头缓缓笑道:“从前我便瞧得出,七姑爷是稳重人,又是大哥儿的好友,我素来信得过。当年婚事虽由长辈强做牵扯,可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出来的,如今看你们和睦,我心里也算彻底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