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君慵懒地坐在祠堂下方,自复生回来后,他始终没有再将长发扎起,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倒真有些重伤未愈的意味。
末裔落在他的身后,他不知从哪找了一身执行官的制服,换掉了原本那身,只是依旧没有脸。
“为什么不顶替我的身份?”纸君仰起头,注视着那张面具。
末裔哼笑一声:“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问这个问题。”
纸君:“所以为什么?你铺垫了这么久,本来可以无缝顶上这个位置。”
“此非我之因果,倘若踏出这一步,往后唯余恶念。”他沉默的瞬间不知想到什么,又换回了正常的语气,“他们甚至不认识我,我凭什么能顶替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身份,我是人类的末裔。”
纸君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没别的事也可以离开了。
直到末裔离开,幻境方才消失,祠堂前坐着的青年撕开假面,露出了獠牙。
血月钉在天幕上,再无移动,只有边缘模糊得不真实,洇开的血色渗透了整片天穹,月光洒在地上变成了病态的暗红,像是整个柒区浸泡在一颗眼球里。
周围泛起雾气来,被遍地五颜六色的鲜血映衬得暗紫,时间久了变成半凝固的粘稠物,又从中析出细小的晶体,七零八碎地映着天上的血月。
十四天后,血月终于开始移动,它朝着西边倾斜过去,像一颗瞳孔转动着把视线从柒区正上方移开,看向更深处的某个方向,移动过程中天光忽明忽暗,带动着地面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动。
纸君缓缓收回外张的红纸,缩回人形,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擦完了,血月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躲回了云层后。
片刻后,他有些懊恼地抚上右脸,进食太多,本相收不住了,看见外围提灯人的战斗也已经进入尾声,他便又在柒区躲了半个月。
偏偏这半月出了事,他从未考虑过人类内乱的可能性,感应到捌区的红烛减少时,他甚至恍惚了一下,才如梦初醒地赶过去。
众人只见一道红影略过,不过半日又回了柒区,却不知那时因着捌区的副队长平中原被夺舍,纸君为了夺回规则的权柄险些失控,最后勉强压制住,只吞了罪魁祸首。
纸君再次炼化了半个身体填充捌区的红烛,连着本相一起重新拼凑,最终融合着不经意间看到过的伍区遗民画的像,成了全新的人形。
待他出城时,蓝羽与三张假面束发,半身红衣半身黑,城外是等他归来的挚友,那是他们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自此,死亡被隐藏在了远方,经年的雾未散去,在虚无的尽头等候不朽的存在发问,世界自混沌中醒来,命运的尘埃裹挟着因果链奔赴向起点,窃取权柄的诸神踏上了三魂归乡之路。
第一魂曾走在前端,祂的左手握着一枚从未被焚烧过的火种,右手触到虚无边缘浮游的尘埃。
那些尘埃裹挟着劫灰的记忆与未尽史诗的残章,走过因果交织的平原,每一寸土地都刻着过去的抉择,比人的掌纹更复杂。
有的抉择结了痂,黑色的硬壳下渗着永不失去温度的悔意;有的抉择生了根,长成银色的树,风一吹就翻出两面不同的光。
第一魂停下来了,把火种贴近一枚“如果”叶,叶子上的银光霎时褪去,露出底下的纹脉,倒映出一个世界应允而未发生的可能。
祂看见其中一个世界里,自己从未窃取权柄,仍是人类末路的倒影,平静地晃动着,无名无姓。
第二魂躲在灯下,流连于生死交界,祂曾贴近雾的深处,听见死亡在更远的地方翻身。
死亡因人类的妄为而沉睡,睡在永昼与永夜相互啃噬的边境上,一呼一吸中时间线悄悄偏移几度,妄为的人类释放了无尽命运中被囚于躯壳的灵魂,推动着他们走向下一个轮回。
祂在某处蹲下,指尖触到地面上一道极细的裂隙,裂隙里传出歌声,无数尚未终结的声音交叠,那里面有曾在黄金时代唱过的颂调,调子被撕碎又被胡乱缝补,词句错位,音节倒悬。
裂隙里的歌沿着指节爬上祂的手,渐渐拼出一段完整的旋律,祂站起来时,掌心多了一道淡红的纹,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河流。
第三魂奔向远方,越过了停滞不前的第一魂,祂走过的雾地开出一簇簇沾满了鲜血的无尽夏,绽放时便折断,花茎中流出灰色的汁液,被遗忘的祝福远去。
第三魂始终沉默。祂经过的地方无尽夏又开了一遍,这一次他们的花簇如此热烈,缠着满怀希望地重逢,将祂推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