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回头,目光穿过时间,看见第一魂还在原地望着祂,双眼亮如初燃的灯。祂折下一簇无尽夏放在某处,让后来者能顺着花的指向找到路,哪怕再无后来者。
诸神之后,还有谁要走这条路?祂把想法压回初次诞生的心中,胸腔里不再空空荡荡,心跳一下一下,敲在窃来的权柄上,漾出红色的回响。
风从三魂之间的空隙穿过,发出因果断弦的呜咽,第三魂再一次回头,这一次,祂看见诸神背对着祂走向远方,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及了尽头的尽头。
第三魂想喊住祂们,可祂的声音在出口前就散成了雾,变成新的尘埃,落进将书写至尽头的诗篇梦里,于是有人在梦中见到求而不得的背影,醒来后便写下命运的笔画,铸出第一面照见未来的铜镜。
祂在镜中只看见了自己,遍寻不见诸神的意志,于是祂溺于人之子的幻境,追逐虚无尽头荡来的波纹。
直到大雾稀薄,前方地平线上立着一道门,门楣上爬满锈蚀的符文。
那是祂当初离开时写的遗书,是他放弃的职责,遗忘的誓言。
第一魂举起火种,第二魂松开提灯,独留他一人时,门上的符文便开始流动,锈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一圈又一圈,最终归于中心。
那是所有因果线汇聚的奇点,所有起点与终点重合的地方。
“于是,死亡在远方翻了个身,雾被这个动作搅得微微震荡,为人的第三魂衣摆轻轻晃动。三魂归乡的路行至终点,可门还没完全打开,被他眷念的诸神没有回头,化为尘埃渐行渐远,祂们知道那些尘埃终会落定,成为下一轮世界醒来的引子。而门,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无声地敞开了一道缝。”
沐濯星起身,轻轻给熟睡的孩童掖了掖被角,离开小房间时,捡起了地上的玩具,搁在桌上。
卫揽月靠在走廊里等她,将那不知从哪翻出来的“三魂归乡”故事听了全程,此时笑着摇头:“明天他们醒来,可得追着你问‘无尽夏’是什么了。”
“再过几年,怕是要问我绿叶是什么了。”沐濯星顺手给走廊上的鱼缸里添了把鱼食,“这鱼也是,喂这么久都不见长大。”
他们走远了,红衣青年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窗子翻入,对着鱼缸说:“你被嫌弃了。”
唐昭的身形从游鱼中化出,又跟着他翻窗出去,在院子里坐下,无奈道:“真是过分,我的游鱼又长不大。”
纸君抿唇:“最近怎么样?”
“两派斗争剧烈,我和姜凄谈了几次都没能谈妥,她一心想带人闯研究所,我实在阻拦不了,还不如来你这里躲清净。”唐昭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你看起来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纸君叹了口气:“姬折捡了个古怪的小孩,先知算了一卦,神赐失控,给了在场所有人一条判词,连他自己徒弟也没放过。”
唐昭不太感兴趣,预知未来这种神赐怎么听都很危险。
“还多了两条,你要不猜猜是谁的?”纸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昭:“……还有我的事?”
“双生遗魂失天责,永寂残月终归乡。”纸君毫无预兆地直接念了出来,唐昭一时僵住,不知作何回答时,他又念了另外一句,“机械造心命中责,一人枯荣化羽去,你应该知道是谁的。”
“什么原理啊,连姜凄的都有。”唐昭捂脸不想面对,“我失天责,她命中责,无光花真是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给你,你还甩我头上。”唐昭要死不活地摆了摆手,“我走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去吧,算命归算命,你们路还长着呢。”
那是外城前所未有的百年太平,岁月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既没有枷锁,也没有命运的狭道,灯照乱石路,似是长夜将明时。
但有些事,明知前路是混沌,依旧是要往前走的,他们是命运的提灯人,行走在鲜血铺就的歧路上,千万般劫数在前,只为无尽的虚无前有一盏照世的提灯。
世上还未有规则时,他们创造了规则,从此人有了妄想,如一代又一代的人飞蛾扑火,追逐延续的罪业,誓向倾塌的世界讨回命运的开端。
【第二卷《不见昔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