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百年,故人相见不相识,他无家可归了。
一个二十七岁而终止的幻境困他百年,终于让他把清醒的自己欺骗过去,相信自己是人,直到现在也依旧如此。
这百年里,研究所彻底没落,也没人再打他骨血的主意,外城物是人非,提灯人……大概就像末裔编织的幻境里那个游戏一样。
宁止走着这条走过几次却无比陌生的路,慢慢地想着事情。
他没深究自己这一睡百年为何能让一切面目全非,而身边人也默契地避而不谈,那便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人”的一生给他换来了一颗可以看见人世的心,这颗心本该献祭给内城,最后……
是该醒了,外城仅剩一半,随时可能被内城连带着崩塌,再强留也留不住了。
宁止数着脚步,却又被没见过的内城景象吸引走神,走着走着就忘了已经数到了哪里,便闭上眼睛,专心于过去的路往前走。
等到脚下的触感不再是坚实的地面时,他便睁开了眼睛,打量着眼前花团锦簇的墓园。
内外城时间流速不同,当年被他拦腰砍断的参天槐木依旧是那副凄惨样子,纵使断了一半也依旧比寻常树高上很多,断口处如恶鬼般张牙舞爪,只有几株大胆的爬藤攀上了倒地的树干,勉强粉饰着它的“生机”。
宁止眨了眨眼,始终不曾腐朽的白骨已被掩盖在泥土下,偶尔支愣出来的倒像什么装饰品,被鲜花盘踞,曾经只出现在人类眼中的花园,如今竟然成了真实。
“如何?”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他。
宁止侧头,容貌昳丽的青年倚靠在一棵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树下,一手抛接着两颗石头,看向他时依旧是挑衅而张扬的表情,岁月仿佛未曾铭刻下什么。
“这些年被困在这里,我想起你以前说这里是墓园,白骨曝于天光之下,我是殡葬师,看不见尸体,只能出此下策,用土埋了一层,后来这些花是陆陆续续种的……”
见着宁止那张血腥怪异的脸,东方明然的言语声逐渐消失,本就是故作轻松随便找的话题,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他也不抛石头了,专注地看着他。
两人一时之间相顾无言,宁止是向来无话,东方明然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出来,纠结片刻后,他上前猛地抱住了宁止。
宁止僵硬一下,感受到身旁的温暖,叹了声气,回抱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东方明然抱他得更紧了。
自人身上源源不断而来的热度刺激着他换来的心,可他最先想起来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陪着他们一场大醉,那才是他心的由来。
可是真的好痛啊,那百年里他在梦中沉沦,肉身被护城河破碎又重组,他一直能听见,又用幻境把自己骗过去,才
“对不起,我来晚了。”宁止哑声说道。
东方明然恶狠狠地又拥了他一下,才放开他:“不怪你。”
东方明然往常独自一人住在守陵人的房子里,这里在墓园的边沿,一般没人敢来这里冒犯,因此还藏了个伤员。
其实他往深渊一躲也是同样的效果,只是东方明然不想躲了,躲躲藏藏大半生,不如就在这里膈应某些心怀不轨之徒。
但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没留下多少生活痕迹,整个房子空旷得毫无人气。
东方明然从深渊里掏出来了桌椅往客厅一丢,自己随意坐下,正想如过去一样叫他,又想起什么来:“我听唐昭说,你有了名字。”
“嗯,宁止,安宁的宁,停止……终止的止。”
宁止不太喜欢“停止”这个词,就好像没有斩草除根,未来后患无穷一样。
东方明然这棒槌依旧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也可能还拿他当以前那个不通人性的怪物:“噢,宁止,挺好,笔画少。”
宁止心说媚眼抛给瞎子看,没好气地说:“是比你名字好写。”
东方明然挨了骂,终于舒坦了,喜笑颜开地给他指了指里面:“姬折这几天醒过两次,我估摸着又快醒了,你去看看他吧。”
宁止听见他这诡异的想法,忍了忍,没忍住,推门前回头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太久了?”
东方明然:“?”
宁止委婉地说:“你内心活动太丰富了,若实在没人说可以去跟那棵槐树说,他听得见。”
他不打算瞒着他们读心的事,他不挑明东方明然大概过个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东方明然:“你该不会能读心吧?”
宁止:“嗯,还能看见好感度。”
“我是多少?”
“二百五。”
宁止看了一眼他头上的【当前好感度:198】,趁他没反应过来,躲进了姬折的房间。
他在外面便听见了姬折的呼吸变化,知道他醒了,低低地唤了一声:“姬折。”
白发青年冲他笑着招手,还没开口先给自己咳了个死去活来,宁止看着他掩唇的纸巾上透着血色,皱眉伸出红纸搭在他手臂上。
“我听见,你在和东方说你的名字。”姬折脸上有了血色,金瞳依旧黯淡无光,眼中的笑意却比往常更真实,“宁止,别担心,我不会死,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一段路。”
宁止收回红纸:“你先养伤吧,我去找姜凄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