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翁的姿势拿捏得很到位。
程宁瞄了一眼面前冷冰冰的金属椅子,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没有动作。
那个男人停顿了一下,率先在另一边的椅子坐下来。程宁看了他几秒,这才坦然坐下,闻榆洛则漫不经心地站到程宁身后。
张队似乎完全不在意这里多出一个人来,眼底根本没有闻榆洛的存在,看着程宁,道:“我叫张镜,是特别行动调查小组的队长。这次邀请你来是想再次确认袭击事件的细节,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和他们有过两次接触的人。虽然有笔录作为材料,但我还是想当面交谈。”
他盯着程宁脖子上的淤青,问:“程先生的伤严重吗?”
“不严重。”程宁完全不想和他闲扯,说:“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那就请你再叙述一遍两次事情的经过。”
程宁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上两次的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即使他觉得说的内容和笔录并没有什么区别。
张镜看起来正在神游,把程宁讲话当成了白噪音,某个时刻回过神来了,觉得自己错过了某一段,又打断他,不断地、反复地追问已经讲过的细节。
程宁听说有一种审讯方式,就是不断地让嫌疑人重复叙事,反复挑细节问,重复问,措手不及地问。谎言必定会有破绽,无法形成完整的时间线,终究会在反复询问中露出马脚。
所以……他现在变成嫌疑对象了?
怀疑程宁什么?自导自演?他也是那群变异丧尸中的一个?
程宁感到有点被冒犯,但他自觉身正影直,无所畏惧,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非常配合。
直到问题开始变得稀奇古怪。
“当时路边有什么?”
“你穿了什么衣服?”
“身上有带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很奇怪,这些细节程宁并没有清晰的印象,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跟整件事情有什么关联,但他抱着要看对面那个到底在耍什么花招的心态,仔细回忆,实在想不起来的,张镜也没有说什么。
最后他问:“整个过程中,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事情吗?”
“我想不起来。”
“真的没有吗?”张镜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锐利,似乎直白地说程宁隐瞒了什么事情。
脾气再好的人耐心也有限,陪他演了这么久的把戏,玩了这么多弯弯绕绕,在这阴暗逼人的狭小房间内,程宁心中逐渐积攒的怒气已经快要被摩擦出火星子,他冷冷地反问:“那您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回答呢?”
看到程宁的神情终于开始有了变化,张镜仿佛得到了什么证实一般,心满意足,自顾自笑出声来。
程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镜收敛笑容,道:“目前剑影队接到的类似袭击事件报案,一共有十三起。除你以外,其余的当事人均受重伤,三人死亡,这都是未公开的数据。”
“这就是我被怀疑的理由吗?我都说了,是救援来得及时。”
“不。他们速度极快,力量充足,你的笔录中也提到过,普通人在他们的攻击下,几乎都是瞬间就被击倒。”张镜说:“因此,哪怕剑影队的救援再快,也基本上无法及时赶到,所以伤亡惨重。而你,一个没有经过格斗训练的普通医生,却可以在他们的攻击下坚持一分钟以上,这很令人惊讶。”
“所以呢。”
“所以你是特别的。”张镜道:“我们要找到应对他们的办法,就要弄清楚是你这个人特别,还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特别。我们拿到了你的体检数据,血型、生命体征,研究了你的整个人生历程,却发现你只是个普通人。”
“……”
“正因为如此,我要你从你的视角,去回想整个过程中是否有奇怪的地方。”
程宁想到那天晚上被巡逻队拉去医院时,医生极力劝说,坚持地让他做了个全身体检的事情,即使很多项目在他看来是完全没必要的。
他们骗我去体检,拿到了我的资料,还调查了我的过往,找不出什么了,就把我拉过来,堂而皇之地审问。
程宁几乎想笑了。
奇怪的地方当然是有的。
昨天那个男人凑上来的奇怪的动作。
还有现在回想起来,程宁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些异常狂躁的人在面对他时并没有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似乎只是想控制他,把他锤得失去行动能力之后,再……
再干什么呢,这个程宁不知道,他也曾经想过会不会和自己凭空冒出来的那个属性面板有关系,但他无法验证。
不过,没有这样询问消息的。
不会通过欺诈的方式得到你的数据,不会带你来监狱问话予以心理施压,不会不好好问话而是采用审讯技巧。
这是对待犯人的态度。
而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反抗了没有被打进医院?就因为他没死吗?
程宁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大的恶意,没有缘由的怀疑,漫不经心的态度,以及随意被拿走的隐私。
是不是今天没有得到答案,对方就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扣在这里?
程宁心脏飞速跳动,不自觉地,如同被欺负的小孩向大人寻求庇护一般,脑子空白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闻榆洛。
闻榆洛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参与对话,他看到程宁转头看着他,眼神满是茫然和不解。他上前两步,用干燥温暖的手轻轻捏了捏程宁的后颈。
身体触碰是很神奇的,在负面情绪过载时,接触到另外一个人的温度能发挥很强大的作用。从皮肤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汇过来的不只有体温,还有勇气,慰藉,以及和世界的联系。
程宁慢慢镇定下来。
和小黑长久相处的默契让程宁明白了闻榆洛也想到了那奇怪的一幕。之前小黑调皮的时候,程宁经常捏着它的后脖皮将猫提溜起来,举到自己面前严肃地告诉它不可以。
捏捏后脖子代表了“不说”。
他心领神会,抬眼直视张镜:“很抱歉,我想了一下,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张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程宁也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潮湿阴冷的空气中似乎火花四射。
我也是牛逼了,程宁想,在监狱里和警察用眼神打架。
张镜却忽然移开了视线,程宁的眼神对峙落了空。闻榆洛上前几步的动作似乎终于让对面的男人想到了这个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他看向闻榆洛:“差点忘了,还没来得及和这位先生打过招呼。我的下属向我汇报过,银发,蓝眼,看来你就是那个一拳将变异体打晕的人。我们没有见过,但我已经认识你了,很抱歉我擅自调取了你的信息。”
程宁的眼神蓦然一凛。
信息,什么信息?闻榆洛好像正在躲人吧?他是非法入境的吗?他的身份信息藏好了没有?等等,他躲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张镜还是那一副傲慢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文周先生。”
“……”
什么?什么文周?名字吗?
闻榆洛并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程宁看不见他的表情。
张镜慢悠悠地继续,但程宁现在觉得他那种腔调和嘴脸尤其可恶:“文周,男,二十二周岁,生于第三界区交与巷,父母五年前身亡,以做零工维持生计,去年十月来到第五界区。”
程宁瞳孔颤动,但他正努力让自己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平静状态。
“我们看了监控,那一拳的风采简直让我叹为观止。你的速度和打斗技巧就算在我们剑影队内也算得上是前列。如果没有你的话,估计那天程医生就悬了。我真的很好奇,一个普通人是怎么拥有这种身手的呢。”
闻榆洛这回开口了,好整以暇地说:“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也就一般般吧。如果我的身手在剑影队也能算得上是前列,那你们应该反思反思,是不是拖了陈将军的后腿,有点丢人了。”
喂,这里有个更牛逼的!
程宁气消了,开始汗颜,这针锋相对的欠揍语气,即使他再有熟人滤镜,也不能不承认还是闻榆洛更能气人!
“文周先生谦虚了。如果队内能再多出两个如此身手的下属,我也就不用发愁队里的前途了。”张镜很会维持虚假的平静,他一团和气地说:“这么一说还真是羡慕程医生啊,随意收留的一个陌生人竟然如此厉害,阴差阳错地救了自己一命。可惜五界区没有形成系统的监控,无法全区域覆盖,我们没办法知道两位是怎么相遇的。”
“要不然,说不定我也能在五界区这种地方,随随便便就收编一个高质量队员,是不是?”
程宁:“……”
“但程医生还是注意一点好,毕竟连小孩都知道,不要随意相信陌生……”
“你够了。”程宁“腾”得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一顿狗屁的阴阳怪气,听得程宁心里积攒的火星子顶格加满,直至怒火中烧,连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张镜的意图太过明显了,简直是把程宁当白痴一样糊弄。
挑拨离间?
闻榆洛是身份不明,也绝非普通人,这是程宁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也许会因为这个让闻榆洛留下这个决定而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是这是程宁自己默许和接受的,轮得到一个外人在这里挑拨和质疑?
真就以为世界上只有他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逼?
张镜似乎致力于让程宁情绪产生波动,就像个恶劣的小孩,你越生气他反而越开心,还要摆出嘲讽的表情表示你的承受能力太低:“程医生别激动,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够安全,规避风险,这也是我们剑影队的责任嘛。”
“既然如此心系责任,怎么不去猎域发挥一下?只知道在普通人面前唱高腔吗?”程宁冷笑一声,说:“在你们剑影队来之前,这里的人就已经在混乱、暴力、贫穷中夹缝生存,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了。护卫队日夜操劳,拼命为我们提供一个稍微安全的环境,你呢?你以为你们是什么?救世主?”
“我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提醒。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早点将事情解决。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干扰我的正常生活,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困扰。如果以后没有重要的事情,希望你们下次不要无故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他说完,懒得再看张镜一眼,拉着闻榆洛的手推开门就走——幸好门没锁,向警官尽忠职守地笔直站在门口,听到开门声便看了过来。
“麻烦送我们出门口,省得又扣罪名,说我在你们基地乱晃,又有什么不良意图,再把我关进监狱。”程宁说。
向警官询问般地看向门内的张镜,应该是得到了首肯,伸手示意程宁朝外走。
程宁面无表情、挺足气势,牵着闻榆洛地朝前走。在车上,程宁严肃端坐着,闻榆洛安静地坐在一边,一路无话。
程宁的本意是让剑影队送他们出基地大门就放,但车子驶出大门后没停,而是继续朝着医馆的方向开。
程宁意识到了,便喊停车,不想和这什么剑影队在同一个空间下再多呆一秒。
他扯着闻榆洛下车,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朝着大路往外走。车子安静了半晌,然后发动机轰鸣,声音逐渐远去。
程宁偷偷往后一瞄,看见车从视野中消失后,胸中强撑挺着的那股气顿时泄了,他捂住胸口,龇牙咧嘴。
“嘶……”
好痛,胸口痛,心脏痛,被气的,应该是幻痛。
闻榆洛本来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但看到程宁这夸张的动作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他:“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