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榆洛低着头，浑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精神力，几乎幻化出实体，撩起熊熊火焰，绕过方慎和程宁，像巨山一般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人在剧烈恐惧中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僵住。所以，也许这些人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动。

方慎怔住了，他曾经见过闻榆洛用精神力隔空压制变异体，但没想到这一招对普通人也有效果。

这孙子精神力爆得跟不要钱似的，看来是急眼了。方慎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怀里正昏睡着的罪魁祸首，深觉自己抱了一个烫手的炸弹。

这股蛮横的精神力同样压在秦述头上，对精神域本就不稳定的他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秦述浑身冷汗淋漓，眼冒金星，剧烈地喘气。

闻榆洛靠近了，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问最后一次，星宋在哪。”

听到这话，尽管他浑身痛得要炸了，尽管狼狈地躺在地上像砧板上的一条鱼，秦述依旧不怕死地冲闻榆洛阴森一笑。

闻榆洛：“……”

闻榆洛浑身散发出来地寒冷冰霜几乎要让秦述窒息，他的精神力像一张浸水的布蒙住了秦述的口鼻，让秦述快要无法呼吸。

片刻后，闻榆洛走到秦述面前，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将手悬在秦述头上几寸处。霎时，有丝丝缕缕的光争先恐后地从秦述的头顶冒出，像缥缈的雾，柔滑的纱，缠绕交织地凝结在闻榆洛的手心。

秦述登时嘶吼出声，骨节分明的手不由自主在地上抓挠，然后下意识死死抓住闻榆洛的手臂。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闻榆洛不为所动，即使秦述的指甲已经将他的手背划出了血痕：“等把你的精神力抽干之后，我自己一个一个地方找。”

他下了狠手，本来如雾气般朦胧的光几乎亮成了光束。秦述喊不出了，抓着闻榆洛手臂的手也滑落，轻飘飘甩在地上，鼻子淌下两行鲜红的血，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当你抽别人的精神力时，他们承受的就是这种痛苦。”闻榆洛看着他死人般的模样轻声道：“只有你自己受过了，才知道以后不可以这样做。”

秦述的精神力开始凝结成实体，拇指般大小的晶体在闻榆洛手心闪烁。

方慎怀里抱着程宁，无言地看着那着那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就为这么个东西，引起了多少纷乱，伤了多少人性命，星球千疮百孔，人类相互残杀。

他缄默地看着这一切，身侧却突然急速闪过一个残影，直奔闻榆洛的方向而去。速度快到连方慎也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方慎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见一位穿着西装的白发老人正朝这里匆匆赶来。

闻榆洛的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拉开，晶莹的光猛地断了，闻榆洛反手将碎片握在手中，缓缓偏头看向来人。

闻星宋额头满是汗珠，鬓角的发丝也被沾湿，软软贴在脸上。他嘴唇是白的，脸色也是白的，只有那双沉静的黑眼珠熠熠生辉地看着他。

“哥哥，不要。”他喘着气，坚定地握着闻榆洛的手腕不放，道：“不。”

闻榆洛的目光安静地在闻星宋脸上逡巡了一会，半晌，说：“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闻星宋的声音带上了哀求：“他是为了我。”

他看着闻榆洛不置可否的表情，继续道：“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变异体的。”

闻榆洛面色复杂地看着弟弟。将近两年未见，闻星宋长高了一些，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健康强壮，他虚弱又无力的模样让闻榆洛十分难受。

过了好几秒，闻榆洛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闻星宋，你善恶不分吗？你小时候学的做人的道理呢，都忘记了吗？”

闻星宋沉声道：“他救了我，他的错我来担，我会管好他！”

何管家神情肃然，在闻榆洛强大的威压下自若道：“殿下，是秦先生管教不严，才让秦述在外面胡作非为。可请看在少爷是为了小殿下才做出这些事，看在他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就放过他一回吧！您身负重任，又面临闻谈与帝国联合的追剿，我们京泓集团定当全力以赴，助殿下取得胜利。”

闻榆洛却像没听到似的，只严肃地盯着闻星宋。

闻星宋的精神域才刚平稳了一点，就在闻榆洛狂暴的精神力中惊醒。他忍着脑袋的钝痛，勉力拖着虚弱的身体朝爆发点赶来，一股劲儿到现在已经被消耗干净。闻星宋支撑不住，腿一软马上要摔下去，却被闻榆洛稳稳接住。

来自哥哥熟悉却久违的怀抱让闻星宋的鼻子发酸，他喘着粗气，小声道：“我知道你的朋友救了我两次。我们是陌生人，他却还是选择救我。”

他盯着哥哥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抽我的精神力还给他，我有水晶碎片支撑，我死不了。”

秦述却在这时哑着声音嘶吼：“是我做的，有本事抽我！”

闻榆洛缓缓偏过头看向他。

秦述疼得理智全无了，眼前阵阵发黑，发着懵一股脑地倒水：“我哪里错了？变异体就算不因为被抽干精神力而死，也会暴毙而亡，只要他们变成了变异体，只有死路一条！既然要死，被我抽还是被闻谈抽有什么区别？”

他狞笑着：“你如果真那么正义，怎么不去阻止闻谈大肆转化变异体呢？你如果真那么嫉恶如仇，怎么就不管那么多人的死活了呢？你算个屁的王子，你弟弟有危险你不救，那么多人含恨而死你不救，你躲在五界区那么长时间，和陈自远一起做缩头乌龟，你……”

秦述一句一句，讲得何管家胆战心惊、汗流浃背。闻榆洛用精神力将人捏晕时，他甚至松了口气。

闻榆洛一声不吭，收敛了浑身暴涨的戾气。沉在所有人身上的威压瞬间消散，那股窒息感褪去后，众人像死里逃生般纷纷抽搐地倒在。

何管家趁机让所有人离开：“都出去，守好大门，别让护卫军发现了！”

于是人群一哄而散。

闻星宋说：“哥哥。”

闻榆洛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言不发。闻星宋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何管家不敢说话，方慎在后面无言地看着这两兄弟，轻轻将程宁额头的汗水擦干净。整个场景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突然，闻榆洛伸出右手，轻轻抚上闻星宋的额头。

哥哥的手掌很大，手心很热。在他的手伸过来时，闻星宋下意识垂下眼帘避让，真正贴上后，再怯生生地看向他。

手心的温度太过熟悉，一下子将闻星宋带回到被这双手牵着抱着的童年。那时候父亲还在，师父也在，他在王宫大大的花园里晒太阳等哥哥下课。

可惜，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精神域传来熟悉的抽离感，闻星宋闭上眼睛，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但温和的精神力如同晴空万里下平静无波的大海一般向他灌来时，闻星宋陡然睁开眼，对上闻榆洛深邃的眼睛。

闻榆洛问他：“你恨我吗？”

闻星宋喃喃说：“什么？”

“我在你害怕和无助的时候离开了，抢了你的水晶逃走了，还让你这么痛。” 闻榆洛说：“我没保护好联邦，也没保护好父王，他们都骂我恨我。你呢，你也会恨我吗。”

闻星宋眨眼，眼泪掉了下来。他的声音颤抖着：“怎么会？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非要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吗？还是怕我拖你的后腿？”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够安心呆在王城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吗？”

闻榆洛说：“那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你愿意帮忙吗。”

闻星宋呆呆地看着他。

闻榆洛说：“父王只有我们两个孩子，从小他就耳提面命地告诉我们，要互相做彼此的支撑。在我寻找水晶从而分身乏术的时刻，你作为小殿下，能不能担起你的责任，潜伏在王城中，为我们最后的反攻布局谋划？”

闻星宋：“……”

闻榆洛：“支持父王的战士散落在联邦各地，忍受着追剿、痛苦、贫穷和绝望。你现在应该做的事就是将他们集结起来，为师父造一只潜伏在闻谈心脏处的利剑。这就是你作为王子应该承担的事情，而不是没头脑地跟在我身后乱转，你明白吗。”

闻星宋怔怔地看着他，尽管他的剑术比闻榆洛还要厉害，但此时此刻闻榆洛依然能够透过闻星宋清秀的脸看到他灵魂深处的稚嫩和纯真。

他成年了，却还只是个有哥哥保护的小孩。

闻榆洛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害怕退缩。”

闻星宋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发软，大脑又重新变得混沌。但不是那种万分疲惫的麻木，而是受尽痛苦后回到热泉水时的惬意。

是他哥哥在搞鬼，他又要跑了。

闻星宋不甘心，捉住闻榆洛的双手，恼怒地看着他：“你又这样……！你老这样……”

“我要做的事情太危险了，你不能跟着。”闻榆洛轻声道：“如果真想帮我，就好好休息好好恢复，然后在我真正需要你的时刻，尽快来到我身边。”

闻星宋瞪着他，眼前开始发黑，他死咬嘴唇努力使自己保持清明，但终究抵抗不住那股昏沉，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陷入沉睡前一秒，他感觉到闻榆洛耐心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小声道：“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我努力再为你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