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盯着并不眼熟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没有想知道的欲望。
这种一睁眼恍若隔世的感觉出现了太多次,他从一开始的慌张到现在的习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应该算是挑战了极限。
他也不知道时间,反正天色一直是黑的。从前还有月光可以从窗外洒进来,现在只有惨白的路灯,或者连路灯也没有了。
程宁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继续躺着,像一个假人。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暖色的光闯入了漆黑的房间。习惯了黑暗的瞳孔猛地收缩,程宁条件反射地把脑袋缩进被子阻挡光线,但下一秒,被子被人暴力拉开了。
暖光蛮横地闯入他的世界,程宁和闻榆洛安静地对视。
他盯着闻榆洛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看见他张张合合的嘴,看见他的银白发头发被灯光染上暖意,看见闻榆洛低下头靠近,用额头和他触碰。但程宁的脑袋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思维也凝滞了,茫然一片。
程宁在闻榆洛投下的阴影中闭上眼,暖流从额头相触的地方向全身蔓延。他从刚刚就一直不清醒灰蒙蒙的脑子像被微风吹过,真正地清醒了。
闻榆洛停下精神力的输送,抬起头观察程宁的反应,与程宁的眼神对了个正着。他屏住呼吸盯着程宁的反应,程宁也安静看着他。
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离得太近,呼吸交错。
“我刚刚好像疼傻了。”程宁开口:“现在似乎又好了。”
闻榆洛终于松了一口气。
程宁呲牙咧嘴地坐起来,也不知道晕了多久,躺得他腰酸背痛的。堆在脑子的血似乎在起身的一瞬间哗啦啦流向四肢,脑袋缺血了,程宁眼见着天花板开始旋转,闻榆洛也随着空间转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重影逐渐归一,程宁歪在闻榆洛怀里,脸色苍白。
闻榆洛抱紧他,轻声问:“还好吗?”
“只是躺废了,有点头晕。”程宁慢慢坐直,发了会呆,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闻榆洛担心地看着他。
程宁撑着自己的额头,不住用手拧着眉心,眉毛眼睛皱到了一块:“劲使大了,我好难受。”
闻榆洛的喉结上下滑动,再也忍不住,将程宁牢牢锁在怀里。
他把脸埋在程宁颈窝,颤抖地呼出一口热气,这三天的惊惧、担忧、悔恨和心痛交织融合,在这一刻统统爆发。闻榆洛低吼道:“你吓死我了!”
程宁埋在闻榆洛的怀里,脑袋和他亲密靠着,听闻榆洛愤怒地控诉。
“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找了整条街也没有人,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不愿意再见我了!我到处找监控,查到了秦述这个人,一路追着他到王城。你不在我身边,但我却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域又开始崩溃,我感觉到你好痛,我真的……我……”
闻榆洛语无伦次,呼吸急促,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他痛苦又煎熬,但他的怒火忽然被脖子上滴的两滴泪浇了个透彻。
刚开始只有一滴两滴,然后,泪水汹涌地打湿了他的衣领。
闻榆洛慌了,想推开程宁看他的状态,却被程宁更加用力地抱住。程宁趴在他的胸口抱着他的腰,安静地哭。
程宁嘶哑开口:“真的好痛。”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不敢回想那股撕心裂肺的痛,也不敢回忆那一场几乎要将人弄疯的非人的折磨。这应该是程宁两辈子里受过的最大最重的伤害了,他怀疑这份记忆今后一定会在他的噩梦中常驻,刻骨铭心。
“他们把我摁在手术台,给我绑上各种监测器,那台子好冷,我从来没觉得医生有这么可怕。”程宁闷在闻榆洛怀中,声音变得模糊:“精神力被抽出来的感觉真的好痛,痛得人绝望,觉得还不如用一把刀直接刺进脑子来得痛快。”
闻榆洛心疼坏了。程宁从来不抱怨任何事,但此刻他一边发抖一边掉眼泪,还说着让人心碎的话。
闻榆洛不敢想象程宁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也无法弥补他未能及时赶到的事实,只能收紧手臂,再收紧,用自己的身体给他筑成严密的保护罩。
“你怎么这么慢……”程宁小声抱怨,将所有哽咽和眼泪都拼命忍下:“你竟然还觉得是我在生你的气所以跑了,我根本不会这么小气。”
闻榆洛闭上眼睛,反复在他耳边说着对不起。
程宁哭累了,眼泪将他的脸弄得湿漉漉的,他埋在闻榆洛的怀里,被热出了一身薄薄的汗。于是他坐起来,呼吸一点冷冷的空气,慢慢用手背将脸擦干。
有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帮他擦,又撩开他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但你最后还是来了。”程宁哑着嗓子,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所以我原谅你了。”
程宁惨白着一张脸说原谅他,闻榆洛感觉不到丝毫开心。程宁很憔悴,短短几天时间看起来瘦了很多,与几天前和他一起闯禁闭区时神采奕奕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说要把人护好,结果护成了这个样子。
程宁那么痛,还帮星宋恢复精神域。秦述那么对他,闻榆洛却还在秦述的精神域里发现了程宁修补过的痕迹。他的能力费命,却毫不吝啬地用它帮了那么多人。他默默承受痛苦,从不抱怨。好不容易泄露了一丝情绪,却又怕自己因此而愧疚难过,用哭腔说着原谅。
程宁看闻榆洛还是不说话,又哽咽地说:“你也别不好意思,这样吧,等你以后当回国王了,记得给我点好处就是了。”
他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在那个漫长的冬夜里能遇见他,是闻榆洛突然灰暗下来的人生中唯一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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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宁这次受的伤太重了,虽然醒了一次,但大多数时间依旧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稍微有点精神可以保持清醒后,方慎来看望他,顺便找他唠嗑,程宁才搞清楚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他被秦述逮走之后,闻榆洛寻遍整条街都没找到人,沉着一张脸杀回去,让颜郁危找人给他调监控。
方慎说:“我又不知道你们俩搞什么鬼,就开玩笑说怎么出去玩怎么还能丢个人呢?吵架也不是这么个吵法吧,他那一眼瞪过来,简直要把我吃了,我又没说什么。”
“……”
应该是你语气很欠揍吧。
这一看却真正让闻榆洛的心沉到底,方慎也闭嘴严肃起来。
程宁不是在和他闹脾气,是被绑架了。他看到监控上那一幕,怒火中烧,差点失去理智砸了颜郁危的办公室。他第一次摆出了王子的架子,向颜郁危下了死命令,在天亮之前,必须查清楚来龙去脉。
他气得失去理智,颜郁危却异常冷静,亲自带着人去调查了。那一夜军营灯火通明,闻榆洛闭眼干坐在颜将军的办公室,方慎一言不发地陪着,气氛压抑到那些下属不敢大声呼吸。
颜郁危一边奔走调查,想着闻榆洛怒意横生却强做镇定的模样,一时心中思绪万千。他也算是看着闻榆洛长大的,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如此失态。
所有人都在焦心等着调查结果,幸好结果来得也很快。原因很简单,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自信,绑匪根本没有心思掩盖自己的行踪,调查组将他们的踪迹查了个明明白白。
闻榆洛看着屏幕上秦述的资料,抿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秦述一路带着人进了王城,于是闻榆洛立刻向颜郁危辞行,离开了三界区,追到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