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星球之前，水晶并不知道“时间”这个词。

它从宇宙来。

在无垠的空间，伴着无数缥缈的光尽情游戏。有时它以实体存在，积聚在一块石头里，从密密麻麻的星子间路过。若轨道出现偏离，不慎掉在某一颗星球上，就在那儿待到石头的本体彻底粉碎。

这时它就变回了无形的能量，终于又能返回宇宙，裹挟着光与尘埃，继续漫无目地前行。它会与路过的每一颗生出意识的星球打招呼，与它们讲述这一路的新奇事情。

这些星子有的稚嫩，有的成熟，有的沧桑，有的已到暮年。但都乐意在擦肩而过的片刻和它说几句话。它曾经见证过一颗星子的死亡，星子的能源一点点燃烧殆尽，变成美丽的星云，最终只剩下一颗干瘪、冰冷的核。

其实用死亡这个词来形容也是不对的，这只是水晶在人类这里学到的词。这颗星子只是躯壳消失了，却如同它一般变成了无形的能量，能够拥抱整个宇宙，在另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中，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新生。

这也是茫茫宇宙中，所有意识的命运。

水晶本将如此，并且永远如此地继续下去。

直到它再一次轨道偏离，降落到这颗星球之上。

这颗星球如同水晶之前遇到过的千千万万颗星球一样平凡，有坚硬的表面，也有会流动的，暖暖的东西。它虽生出了意识，却不爱和水晶交流，电波和频率永远平稳无波。这也很正常，毕竟每颗星子都有自己的性格。

它绝不承认是自己在降落时用力过猛，几乎将这位兄弟的脑袋撞塌一半，震得人家晕了个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久而久之，水晶逐渐觉得无聊了，于是闭上眼，准备睡长长的一觉，直到被蹉磨成尘埃，再度开启下一段旅程。

可它还没能睡多久就被吵醒了，总是有十分细碎却频繁波动的频率干扰它，让水晶不得不将意识重启。

但这一次苏醒后见证的画面让水晶无比惊奇。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它好似忘记了这里的主人并不怎么待见它，缠着人家喋喋不休地追问：“这是什么！”

水晶不可置信道：“你的表面生出了千千万万个你！”

“这是……我的子民。”水晶的意识能量几乎翻江倒海般缠着它，星子被烦得不行，勉强回答。

“它们在动！它们竟然也有意识！这太酷了！”

这下它不想再沉睡了，驱动自己的意识环绕星子一整周，才发现星子身上遍布了这些小小的东西。要不是相较于这些小玩意来说，水晶自身的体积太过太过庞大，否则它真想将自己投入这洋流之中，和它们一同嬉戏！

茫茫宇宙中，水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这几乎是它自有意识以来遇到过的最稀奇，也是最震撼的事情。

在很远很远的未来，水晶才知道了原来这叫做“生命”。

它的好邻居显然也无法再保持那种矜持的平静了，水晶能感受它的能量和频率变得无比活泼和欢欣，在空中翩翩飞舞，就如同它从前路过一个朝气蓬勃的星系，听着来自宇宙静谧又安宁的歌声时感觉到的那般。

接下来，水晶见证了一场奇迹的变迁。

它眼见着这些微小的意识开始逐渐变化，变成形态各异的模样，在洋流的怀抱中逐渐繁盛。它的朋友也因为这些子民而变得越来越好，荒芜的大地开始有了颜色，展现出美丽的样子。

直到海洋无法让它们施展更多拳脚，星火般的能量开始沾染大地，并在眨眼之间扎根占据，星子身上熙熙攘攘，一片喧嚣。

虽然中间有过小小意外，大批大批的意识接连泯灭，几乎将这些小玩意摧残了个干净，可它们还是很顽强，韧性超乎想象，生命的种子无畏地复苏、分化。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寂寞空灵，与其他星球一般平凡的地方了。水晶想，这是宇宙中最美的星子，而这些小小的、可爱的生命，是宇宙中最珍贵的宝物。

“真可惜，我无法见证到这些意识的终章了。”水晶遗憾地对邻居说。

它的躯壳被侵蚀了大半，几乎由万仞山峰变成了一块石头。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水晶就要脱离星子，回归宇宙了。

可它是多么热爱这些如星火一般的意识啊！它们的能量是那么的温暖，干净澄澈得连宇宙里最漂亮的光也不及分毫。又是如此活泼，让水晶想用自己的意识与它们永久地缠绕。

水晶陪着星子见证了它的子民的诞生，与它一起欣喜于这些生命的兴起与繁盛，又在生命数次的覆灭时安慰与鼓励它。直到这些小小的意识再次新生，水晶将自己的意识混进风中，吹遍星子每一寸地方，朝每一个生命许下自己的祝福。

它们的关系早已变得十分熟稔，星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它，只好挥出一阵柔和的风，裹挟着水晶最喜爱的花香，轻轻拥抱它。

“能待多久是多久吧。”水晶安慰自己：“我会想办法再次路过这片星系的。”

但不管是星子还是水晶都很明白，这个几率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至少它现在还能享受到和煦的风，温暖的太阳，或者在狂风骤雨之时，用自己的身躯为那些小小的、脆弱的生命遮挡风雨。

水晶还记得有一天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跑到它的身边，它身上的能量非常欢喜雀跃，连水晶都不免和它一同高兴起来。这只小东西实在太小了，甚至比一般的意识体还要幼小脆弱，后来水晶才知道这应该是一只小猫。

小猫躲进它投下的阴影，追着蝴蝶，在绒绒的草丛中打滚。玩得高兴了，甚至迈着它短短的四肢，在水晶身上爬了起来。就在小猫柔软的爪垫触碰到水晶的那一刻起，水晶体内涌起一股几乎可以撼天动地的能量，像轰鸣的雷暴声，呼啸着响遍整个天地。

这股异样的能量暴动引起了邻居的注意，星子像被人闯进家中放烟花的无辜路人，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水晶说不出话，像是宕机了。

这是它第一次触碰到生命。温热的体温，柔软的触感，还有掩盖在血肉下，规律性跳动的心脏和脉搏。太曼妙了，太美丽了，宇宙中最宏观的光景也不及它万分之一。

这种幸福一直持续到某天，一种奇怪的东西诞生了。并且在顷刻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般占据了每寸陆地。

水晶奇怪地观察他们，有些疑惑，与星子窃窃私语：“它们是什么？”

星子没有回答。

这些意识体的能量比之前所出现过的所有生命都更加顽强和复杂。

他们很厉害，打破规则一跃成了所有意识体的主宰。他们很坚韧，虽没有尖锐的爪牙与优越的速度，却能使用工具驱逐甚至消灭其他物种。他们十分聪明，能发出奇怪的声音，似乎在交流，能用手扒拉出奇怪的笔画，像是在传递信息。

这些生命一点一点扩张自己的领地，甚至发现了星子的能量命脉，并从中孕育出延续生命的食物。

水晶担忧道：“我的朋友，你还好吗？他们在使用你的能量。”

星子依旧温柔地回答：“我的能量很充沛，没事。”

这是星子的子民，它要用自己的生命能源哺育他们，水晶是无法劝阻他的。但水晶不是很喜欢他们，它更偏爱无垠草原与浩瀚海洋中的纯净的生物。

于是在某一次地震中，水晶把本体更深地埋入地底，只用意识远远观察他们。

一切都尚且平静，这些生物像春风过后一夜染绿大地的绒草，生机勃勃地发展。从高山峡谷横扫大地的风为水晶带来了他们的消息，这些生物产生了语言，出现了文字，并把自己称为“人”。

水晶想，这两条扁扁的线确实和他们很像。

人发明了更加美丽的东西，他们大胆而自由地用语言表达情感，在石头上、硬硬的板子上刻下密密麻麻的线条，几笔就能勾勒出形象的图画。

水晶虽远离他们，但仍然好奇地学着、听着。自此，一切都快得像一场梦般，时常水晶一觉睡醒，就已经有些跟不上人创造的速度。

艺术、礼乐、文学，它像海绵般广泛地吸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知识，学会了“美丑”，知晓了“善恶”，跟着他们重新理解了星子创造的万物。

“我的朋友，你一定是这宇宙里最伟大的奇迹！”

即使宇宙太大了，而水晶遇见过的星子数量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沙漠里的一颗沙而已。但它依旧瞪大了眼睛，毫不犹豫地夸赞。

星子还是不说话，但水晶能感受得到它的意识能量舒缓而轻快，暖洋洋地绕在空气中。于是风更加轻柔，溪流开始歌唱，一路迎来花、草、山、林的和声，于是水晶知道了，星子也是开心的。

但就如人书写的一个个老套的故事一般，美丽的东西即将被打碎，平静的生活要迎来突兀的转折。

有一天，水晶被一种沉重的东西从梦中惊醒。它感到有无比沉重黑暗的能量和频率在剧烈振动，裹挟着冲天的怨气吞噬了天空和陆地，这种压抑阴暗的感觉让水晶想到了宇宙中的黑洞。

水晶俯视着一片狼藉的大地，人在互相厮杀，血将一切覆盖。他们的灵魂在竭力嘶吼，震荡的频率几乎要将水晶的意识一点一点撕碎。

“这是什么？”水晶疑惑地看着这一切，再一次问出了它问过星子无数次的话：“他们在干什么？”

而这一次，星子回答了它。

“这是战争。”

空气中，星子的能量变得迟缓而潮湿，像雨后水珠湿漉漉挂在身上，让水晶无法与星子的频率共振。如果此时此刻水晶也需要呼吸来维持生命的话，想必此时那些气体很难进入它的身体。